第132章:黑暗里在点名
江澄再睁眼,天已经歪西。
日头躲在云后头,光倒是好,落在神庙檐角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整个遗迹还是那么死,静得能听见自己眼球转动的湿响。
庙外支起一口大锅,水翻着泡,白汽一柱一柱往上顶。
胖子端着不锈钢饭盒过来,用勺子从锅里刮了半盒稠的,递到他手里。
“江爷,吃点。”
盒里是压缩饼干煮成的糊糊,浮着一层油星,昨儿剩的罐头全倒了进去。
江澄咽下两口,热乎气顺着食道走,把后味那层铁锈压了下去。
吴天真放下自己那份,蹲到他膝盖前。
“澄哥,我们几个合计过了——这么下去太被动。”
“西王母宫的门朝哪儿开还没个数,暗处又蹲着一个想我们死的人。”
“两头一挤,胸口跟压了块碑似的。”
胖子挤过来蹲下,饭盒在他腿边磕了一下。
“收拾东西那会儿,我瞅出个问题。昨晚搁篷子里的那些背包,个个让人翻过。”
“翻得很细,夹层一层层摸过去,线头都掀起来了。”
阿的眉又拧起来。
“他要什么?干粮?还是吴三省丢下来的那些材料?”
“干粮,犯不上背走一背包的口粮。”
江澄摇头。
“材料嘛——吴三省肯留给我们看,就剩不下真东西。”
“再往下想一层。咱们手里最值钱的,是什么?”
“最值钱?”
胖子咕哝着,眼珠往两人脚边的兵器上溜。
欧冶子封炉前压的那一炉,就是江澄手里这柄剑,价码没法拿金子称;配上闷油瓶那柄黑金古刀,谱上查无此物。
“那人别是瞅上江爷的剑、小哥的刀了吧?”
吴天真先笑出声。
“胖子你别瞎掺和。翻背包的人,不可能扛着两把兵刃钻树林,他要的是塞得进袋子的东西。”
半句话落进江澄耳朵,一根线从水底浮上来。
“翻包的人,奔的是文锦那一本。”
几个人同时抬头。
在这片死掉的古国里,能叫价的东西,只剩那一本笔记。
“可文锦当年没跟霍玲进西王母宫,笔记写到中央这座神庙就断了,再往后一个字都没有。”
吴天真挠着眉心。
“断在纸上的,人家不知道。”
胖子斜他一眼,嗤了一声。
“你看过笔记,你知道它断在哪儿。没看过的那位,凭什么放过这一线指望?”
闷油瓶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文锦那一本,如今在你手里。”
这不是问句。
江澄耸了耸肩。
笔记整册收在系统空间里,丢,是丢不掉的。
这句没法开口,他只把手指在饭盒边上轻轻磕了一下。
“那他昨晚是空着手走的。”
闷油瓶替他把话收拢。
“我们没折人,他也没捞着东西。今天这只手一定还会伸回营地。”
“回去,等。”
“守株待兔?”
吴天真的声音落得很低。
闷油瓶点了一下头,多一个字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汇到江澄脸上。
“可以。先把潘子安顿利索。”
吴天真给潘子推进一支抗生素,针尖入肉的时候,潘子的小腿还是抽了一下。
为了防蛇,江澄舀起黑泥往潘子身上抹,从脸盘抹到后颈,连耳根都没放过。
胖子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抓着吴天真的脑袋糊了两把。
“小天别动,省得你白得跟块豆腐似的,夜里晃蛇的眼。”
“你才晃蛇眼。”
吴天真抹了把脸,抹得更花了。
“都少说两句。”
江澄把最后半块干粮塞进怀里。
“入了夜,谁开口,谁给蛇报点。”
几个人各自糊成泥人,在营地那顶立着的孤帐附近散开,压低。
江澄挑了一处塌篷的洼地趴下,阿贴着他肩胛骨蹲在旁边。
前头是帐帘,后头是破墙,每个方向都拴着一双眼睛。
一个钟头。
两个钟头。
废墟纹丝不动,连风都停了。
一只蚂蚁顺着江澄的手背爬,爬到腕骨,他一动不动,由着它钻进袖口。
眼珠子又酸又胀,阿拿手背抵住眼角,嘴张了张,没敢出声。
她比了个手势,指尖朝那顶孤帐。
门帘不知何时塌下去半寸,又弹回原样,像有人在里头试了试重量。
江澄数着自己的心跳,七十几拍,帘子再没动过。
她的唇形拼成一句:那人会不会收手了。
江澄摇头,幅度小得只抖落脸上一点泥。
“他不是收手。”
江澄的声音贴着草尖走。
“他在等咱们的眼皮先撑不住。谁先挪窝,谁先漏。”
天色沉成昏黄。
日头一寸一寸掉进树线底下,黑从林子边缘往外洇。
夜要来了,这片地界又要换主人。
每个人的领口底下都渗出一层凉汗。
手势一个接一个传开——撤,先回去,别在夜里赌。
灌木丛里,一道人影炸了出来。
闷油瓶像被什么电了一下,整个人弹起,朝林子深处蹿出去,声音甩在半空。
“他在那儿!”
树影在他两侧成片地往后倒。
所有人拔腿就追。
林子里的树肩挨肩挤着,气根横七竖八缠在脚踝高度,每一脚都踩出湿腐的黑泥。
胖子被一根横枝勾住后领,整个人一顿,扯破了半片布才挣出来。
吴天真撞上一截气根,膝盖砸进泥里,爬起来接着跑。
虫声和蛙声先后断了,最后连夜鸟扑翅的动静都熄了。
整片林子像被人掐住脖子,只剩五个人趟泥的脚步在响。
闷油瓶在最前头,方向转了一次,两次,四次,没有道理可讲。
江澄只追到第五次转弯,坏消息就落在了心口上。
谁都不知道来路了。
“停!”
吴天真抱住一棵树,喘得一句话掰成三截。
“林子里有人,咱们也丢不起!天一黑,谁都出不去!”
江澄把脚步放缓。
闷油瓶不见了。
他的背影扎进黑里,像沉进深水,连一点余波都没剩下。
江澄屏住呼吸听。
脚步没了,枝断的动静没了,连喘气声都听不出来。
一个活人,让林子从头顶到脚底吞得干干净净。
胖子叉着腰,把气一口口压回肺底。
“我一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光跟着小哥跑。现在倒好,连小哥也没了。”
江澄指节在剑柄上磕了一下,又一下。
事情透着古怪。
从头追到尾的那条线,尽头像根本没人。
闷油瓶的眼力、脚程,都不至于为一个幻觉领大家绕圈子。
可林子太厚,人想藏,就跟鱼扎进海一样,沉得连个泡都不冒。
树冠把最后一线天光剪碎,黑一滴一滴往下淌。
江澄的耳膜涨着,血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撞。
他张口要把人喊回来,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丝气音。
那点气音还没落地,林子深处先递出来一道声音。
“江爷——小三爷——”
闷闷的,哑哑的,像有块湿东西捂在嘴上。
那声音又喊了一遍,一个称呼一个称呼地往下点。
“别应。”
江澄一把摁住吴天真抬起的下巴。
摁得慢了半拍。
马灯的光晃了一下,那声音顿了顿。
不到三息,它改了口。
这一回,喊的是第四个名字。
潘子。
潘子明明躺在神庙里,昏得又深又匀。
每一声,那嗓子都咬得很慢,很耐心。
像把几个大活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往黑暗里拖。
胖子把头沉进泥里,声音发闷。
“小哥……?”
江澄的掌心贴死剑柄,汗把缠绳浸得发滑。
“不是他。”
吴天真把马灯拧亮了一格,光只推开三步远。
灯光尽头,一根树干后面,站着一条腿。
那条腿,不是闷油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