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天亮给不了安全
马灯的火苗晃了两下,稳住。
江澄拣着说,把枝节全剃干净,只留骨架。
吴天真被人甩出帐篷,帐篷后帘豁开的口子,地皮上那串湿脚印,一样没落下。
说的时候,他的视线钉在阿脸上,一寸一寸地走,盯她眉梢眼角的每一点动静。
阿没有躲。
她反而先一步把刀尖冲下,两只手掌摊开,举给他看。
这份痛快,痛快得过了头。
江澄记下这一笔,没评。
阿的眉拧成一个死结。
“谁会躲在我们背后下这种手?汪家?”
“火车上那道邪咒,今晚这群蛇,路数都对得上。”
江澄抬了抬手,把她的话截回喉咙里。
一根手指横在唇前。
他抬手,把那盏马灯的火苗掐灭。
雾一样的黑倒下来,灌满帐篷的每一条缝。
帐外,细碎的沙沙声贴着地皮爬过来,一层叠一层。
鸡冠蛇去而复返。
白天,遗迹死寂,死寂得沉着鬼气;日头一落,这片地界就换了主人。
没人出一点声。
呼吸被压成蛛丝,一口气吐出去,下一口气半天不敢接。
一滴汗顺着江澄的脊柱往下爬,凉的,爬过的地方抠出一道冰棱。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根铁条被蛇身一下一下敲。
每多一声鳞片蹭布的响,那点嗡鸣就抬高一格。
攥着剑柄的手指肚开始发酸,他松了半圈,重新扣紧。
黑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挤进嘴,挤进鼻孔,压得人以为自己在往深水里沉。
身侧,阿绷成一尊石像,呼吸贴着他的呼吸走,两个人掐着同一条拍子。
另一头,闷油瓶扶刀的姿势半分没动,只剩布料最轻的一声摩擦。
阿的短刀始终横在胸前,刀刃贴着她的下巴,只要有一点硬物闯进来,那把刀就会先咬上去。
黑暗把人的听觉喂得太饱,饱到发胀。
一滴汗从江澄鬓角爬到下颌,悬在巴尖上,迟迟不敢落。
砸在鞋面上的那一声,他赌不起。
潘子在木板上翻了半翻身,喉咙里滚出一股呓语的调,被阿一掌捂回被子底下。
这样的绷紧撑不了太久。
腿肚从发麻爬到发木,木头上又生出一层蚂蚁爬的痒。
没人敢抖。
沙沙声不知磨了多久,终于淡下去,退回遗迹尽头的黑里。
又是小半截死寂。
江澄把拉链拽开一条指宽的缝。
一线灰光溜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天幕还是灰的,但东西有了轮廓。
他先钻出去,回头把阿他们一个个接出来。
阿出帐三步,整个人钉在原地,倒抽的冷气卡在喉咙里。
营地塌了。
帐篷、木板、锅、木箱,全部碾进泥里,一片压着一片,像被巨人掀过的棋盘。
只剩他们身后那顶,孤零零歪在废墟当中,独一份完整。
像整场灾祸绕着它走了一圈,又绕了回来。
帘面上留着几道鳞片刮出的白痕,痕里嵌着碎皮,风一碰,布就往里凹。
他们睡的那顶,成了废墟里唯一没被翻开的一页。
地上狼藉成片,蛇身一条没留下。
闯祸的东西撤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舍得给。
闷油瓶蹲下去,指腹蹭了蹭地皮,又掐起一撮泥放到鼻端。
“退的方向是西。”
西边是水沟,水沟那头立着新刻的崖面,崖面上没有门。
蛇群退得比来时还齐整,齐整得像有人在前头举着旗引路。
“这些蛇是揣着拆迁令来的吧,专挑三叔搭的违建下手。”
胖子的嗓门从帐帘后头滚出来。
他早被闷油瓶拍醒了,吴天真跟在后头钻出来,两人除了脸白得发灰,胳膊腿都齐全。
江澄的眉梢抬了半毫米。
“昨夜你一步没出帐篷。”
“隔着帆布,天亮前你连人影都找不着——你怎么知道是蛇?”
闷油瓶和阿同时扭头,两道目光钉在胖子背上。
营地静了一拍。
胖子咧嘴,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
“江爷,嘶声呀。蛇身蹭泥的动静,一晚上就没停过,我躺那儿数了半宿。”
江澄把目光在他脸上摁了两息,把这个问句原样咽回肚子。
“数到多少声?”
闷油瓶侧过脸,问得随口。
胖子眼珠往上翻了半天,才吐出个“百来声”。
“我从头到尾一声没数。”
吴天真挠着后脑,声音小下去。
两张脸,一前一后,都被江澄收进眼底。
他转身去搬木箱,没再追问。
吴天真盯着那片废墟,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昨晚到底……怎么祸害成这样?”
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闷油瓶扫着地平线,一句一句往外倒。
“蛇能闻出活物的味儿。要不是浑身糊了这层泥,咱们睡的那顶也得摊平。”
“这儿,待不住了。”
江澄接得很快。
“它们今晚还会来。”
“说说,你们帐篷里昨夜过了什么。”
胖子蹲下去,捞起一根断木,又放下。
“正和小天聊着,外头动静稠起来,我俩就把灯捻了。”
“然后帐篷一晃,跟有人从后帘滑进来似的。”
“再往后,我后脑勺一沉,眼前就灭了。睁眼,天都白了。”
吴天真接上这根线。
“我听见咚的一声,当是胖子撞了板子。刚压低嗓子问,后颈一凉,半句话没能出口。”
江澄在脑子里把顺序倒着捋了一遍。
蛇先到,人后进。
丢出诱饵,压住两个人,再原路退回黑暗里。
这套手活干净得不像第一次,倒像演过多少遍。
“汪家人?还是文锦?”
阿的声音压到最低。
没人应。
文锦嘴里那个“它”,自个儿从每个人脑子里爬了上来。
篷里的空气又潮又重,一层湿布蒙在每个人头顶。
江澄咳了一声,把那层湿布撕开。
“不管是谁,这只手不会只伸一回。”
“把能用的东西全扒拉出来,干粮、水、药,一样别剩。”
“今晚睡帐篷的事,到此为止。”
没人反对。
几个人分头把废墟翻了一遍,压缩饼干和罐头一摞一摞搬进神庙。
一只被翻烂的背包底下压着半包受潮的烟丝。
胖子蹲下去抠出来,把烟丝上的泥一点点吹干净,捻了两根塞进兜里。
没人搭理他。
阿路过那堆踩烂的干粮袋时停了半步,靴尖把一只袋子踢进灰堆,动作又快又轻。
江澄的睫毛动了一下。
白天的遗迹又死寂下去,跟夜里被犁过的那片地,怎么也对不上号。
除非一脚踢翻半只木箱,谁也想不到这儿刚滚过一场赤潮。
每个人塞了半口干粮,靠着墙闭眼,手都没松开兵器。
潘子的烧还没退,吴天真把湿布敷在他脑门上,换了第三遍。
阿掀开绷带一角,看了一眼就放下。
“伤口在往外渗黄水。”
“这种烂法,眼下的药压不住。”
“撑到出遗迹。”
闷油瓶只给了这五个字,说完把刀横上膝盖,闭了眼。
吴天真把潘子的手腕从被子里抽出来,重新搭回肘上。
那十根指缝里全是裂口。
江澄靠在神庙的柱子上,把堂里每张脸挨个看过去。
一段看不透的弧度,在他眉骨底下挂着。
心里揣着鬼的到底是谁,他很快就能拿到答案。
他阖上眼。
火光把一条影子投上庙墙。
那条影子整个下午挪了两回,每一回都朝着背包堆放的方向,缩着腰滑过去,又抱着什么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