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壁画上的登山客
吴天真弓着腰钻进棚,脖颈涨得通红。
他背后的帆布让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像谁眨了半下眼皮。
胖子先把视线低了半寸。“小子,别炸。”
“你们一个个,把事往我肚子里埋。”吴天真嗓音不高,字字往下钉。“好与歹,我自己判。胖子,开口。”
“这不是为你好——”
“用不着你们护。”他把胖子的半句掐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胖子半边身子横到棚口前,拿后背挡住外头的日头,跟要藏住石台上那行字似的。
胖子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石台那行字亮给他。
吴天真定住了,伸去掀帘的手还吊在半空。
第一遍读完,他又读第二遍。指腹顺着笔画一笔一笔捱过去,指尖攒了一撮黑,他没觉着。
几秒,十几秒,没人替他数。
胖子先动,凑上去在他肩头拍了两掌。
“劝你别瞅。三叔那号人,鬼门关前都留得下后手,押他吃亏,我不敢。”
吴天真把手放下来,将散页摁回原位,还用掌根抹平。
他的掌根压在纸面上多停了两口气,没抬。
他吐出一个字。
“嗯。”
沉默顶了两口气,他才把头发向后拢。
“你们仨还嘀咕了什么。一并倒出来。”
胖子掰着指头数。“闷油瓶讲,老吴敢留这些字,就是笃定咱们摸不着门口。口子要真好挖,他何必绕这个弯。再者,为拦你,他能把线索本身砸个稀碎,连灰都不剩。”
“还有呢。”
“还有,他说送你回头,算给你办件好事。脚下留神,绿洲未必出不去。”
吴天真扶着石台慢慢蹲下去,手指扣着自己的膝盖,脑袋垂进台子的影子里。
“好事?”胖子嘟囔出了声。“胖爷万里迢迢到这儿,连片破铁皮都没捞着,回什么头。有江爷在,多一道口子,就多一堆家伙什。”
吴天真嘴唇动了动,话卡在牙上。他转过头。
“澄哥,王母宫的门口,你有招?”
江澄没应。他先到灶边倒了半杯水,搁在吴天真膝盖前的石头上,才踱出棚,把营地扫了一遍:帐子支成排,塔顶落了几只鸦,剩下全是静。回程时他从石堆上拿起半块啃剩的压缩饼干,吹了吹沙,又搁回去。
“门口这道题,答案就摆在咱们眼皮底下。”
“先瞅烟。昨天那道信号烟是老吴点的,说明到昨天,队还扎在营地。门口是这两天摸出来的,摸出来就动身,动身动得不干净。”
“烟点给谁看的。”吴天真追问。
“点给明知他放烟也不来的人。”江澄把饼干放回石头。“再就是告诉咱们,他走不脱,只能留。”
“那这烟算求救?”吴天真把水杯推回去半寸。
“算钉子。”江澄说。“钉着咱们,也钉着他自个儿。他写字催你们走,放烟招我们留——那两天的老吴,让两块板子来回夹。”
胖子挠后颈,挠到一半停了手。
“再看包。撤走先收吃的喝的。瞅这些鼓到拉链崩开的货,全撇在原地。走之前,队里减了人。人少了,东西反倒多了。这笔账,你自己掰。”
“第三,字条给的是死信的调子。这几日他们撞上一场变故,能吞掉半支队伍那种。门口,多半正是这场变故逼出土的。”
吴天真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还有半截。”江澄在石台上叩了两下。“那道门,不止老吴一家知道方位。”
胖子的头皮先麻。“还有谁。”
“陈文锦。”
闷油瓶这三个字落地,棚里静了一拍。
塔顶那几只鸦扑棱棱腾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胖子眉心挤出的褶能夹死虫。“这位陈阿姨,邪性。见着咱们就蹿,蹿到现在,窝在哪都没影。她就算真知道,能吐口?找她,跟你找三叔,是一根藤上的瓜。”
吴天真腮帮绷着,点了半下头。
江澄只笑。“到点儿,她自个儿会送上门来。”
半句不解释。众人揣着各自的疙瘩散开。
胖子走出几步回过一次头。江澄的侧脸还对着塔群那边,那点笑没收干净。
阿还没醒,枪压在枕下,手没离开过枪柄。她眉头拧着,睡成这样,手里还攥着岗。
吴天真回帐守潘子,指背刚贴脑门就缩了回来,那温度烫人。胖子塞给他一罐水,自己掀着帐篷翻口粮去了。
翻口粮是他的看家本事。
罐头死沉,一枚顶两块压缩饼干。老吴他们撤的时候捡轻的拎,这堆铁疙瘩全留了底。胖子拽出成对的好货:牛肉的,鱼肉的,铁皮在日头下泛白光。他当场盘起炉子,一锅乱炖咕嘟起来。
闷油瓶蹲到火边,接了胖子铲过去的两勺。胖子疼得把锅往回抢了半尺,末了自己先喝了三勺汤。
荤香弥开,混上雨林的腐气,烘出股说不出的暖。
三个人蹲到火边,谁都没先动勺子。汤面腾的气糊了脸,没人抬手去擦。
江澄跟闷油瓶分头筛这片遗迹。
方塔一座座数过去。从第三座钻出来,江澄的脚在正中那座大神庙前自己停住了。
庙门口横着半枚破铜铃,铃舌早丢了,豁口朝天。
江澄把它捡起来掂了掂。哑了的铜腔里存着沙,那沙的颜色比庙外的红上一截。
内壁起伏不平,手贴上去能撞见浮雕的肩背。年月把棱角磨成了石疤,肉眼什么都捞不着。
他打着打火机,把一截木条烧成焦炭,扭头把闷油瓶唤过来。
炭粉抹上墙,揉匀,多余的一口吹散。浮黑沾了满袖,他没掸。
上千年的壁画从石头里爬了出来。
灯火打到最高处,两个人的影子横着拉长,罩在壁面那些跪着的人像上。
“讲的是那群蛇的事。”闷油瓶目光顺着扫。“一遍啃不动。”
江澄应了声。多数画面读不通,三千年的沟,比跑马的道还宽。好在系统砸进他脑子里的那些知识还压着底,拼起两三幅,一条线在心底浮了上来。
石膛里的凉比外头低着一层。他后背那点汗倒着收干,黏在衫布上。
最上头一幅是祭祀:祭司模样的人站上高处,指挥先民把陶罐一只只抬进方塔。底下人跪成排,脑门抵着地皮,跪出的坑一眼望不到头。
江澄的呼吸卡了半拍。
那些罐子,他亲眼见过——跟沙海沉船捞起的那批蟞王罐是一个路数。古国供奉的是蛇,供的吃食,是蟞王的卵。
下面几幅活泛起来:蛇从塔身里涌出,躯体挤着躯体,把陶罐顶裂,吞里面的黏物。
再往下还有一幅,送的是人。两条蛇架起一个活人,往塔门里抬,那人膝盖没沾地,双手合着。
江澄数了那幅里的人头。抬进塔门的,脸上不见慌。合掌合得太稳,像排练过。
“看见没。”闷油瓶的指尖顺着鳞片滑。“蛇群聚成了世道,有尊卑,有职司,各干各的活。”
“蛇讲尊卑。”江澄的指甲在自己骨节上弹了一下。“那活人搁在哪儿。”
没人答他。
庙外远远炸开一嗓子,胖子喊谁给他递勺盐,让石壁压成了一条细线。
江澄没回头。
庙顶漏下一线细沙,落在壁画边角,越漏越粗。
沙线里夹着水。一滴,两滴,砸在那条石缝的碎屑上,砸出一个小坑。
闷油瓶的指尖顺势摸到了壁画尽头。
最后一幅:蛇群当中,一个人直立站着。背着登山囊,额顶扣着探照头灯,两手把一只人头罐高高举过眉骨。
闷油瓶的手从袖口滑了出来。
江澄凑近,灯火挪到离那张脸一寸的地方。
这张脸凹槽里的黑,跟别处的炭粉不是一个质地。
灯火在他掌心晃了一下。壁上那张脸,跟着动了一动。
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