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血相框
帆布包的开口被刀豁过,家当抖了一地沙。
血迹干成了黑壳,在包角翘起一片,按下去,又弹起来。
江澄拿指甲掐起那片黑壳,搁指腹上捻碎,凑到鼻子底下。铁锈味,混着一丝甜。老头趴进过什么脏地方。
营地的背景音是砸帐钉的动静,一锤一锤,把正午砸进沙地。
进绿洲三天,人人身上沤出一层馊味,隔五步就能闻见来的是谁。沙蝇钻领口,没人腾得出工夫去赶。
日用品乱糟糟摊着,最惹眼的是只木质大相框,又肥又占地方,半只包被它撑死。
江澄拿靴尖把它拨了出来。
照片黑白的。老瑞克挨一个异国女人并排站,两双眼睛死盯镜头,谁都没笑。
照片底缘压着一行小字,褪得只剩两个数字。
背着遗照进雨林,这算洋人的浪漫。他把相框搁到一旁,懒得计较,继续翻底。
包很浅。他把里头倒了个底朝天,又把内衬翻过来摸了一遍。针脚,沙,一块干裂的血印。
没有值钱物。
压缩饼干、折叠铲、几根化了一半的荧光棒、一小卷铜线,没一样值得多看半眼。
他把饼干盒撬开,掰碎一块,搁舌根上尝了尝。油腥气正常,没有杂味。
铜线绕回线轴,丢到一边。
指尖刚碰到框沿,另一只手先把相框拎走了。
阿的声音凉得很,句尾不带半点弯。
“这相框,是老瑞克的物件。”
江澄头都没抬。
“林子边上刨出来的。”
阿没追第二句。她在他旁边坐下,美眸压在那只帆布包上,目光把一处没底的地方翻来覆去。
一粒汗顺着她耳后滑进衣领,她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心里的问号,跟他肚里那个,是同一个:这老头凭什么突然出现在这种鬼地方。
去问本尊?
那男人上回露面,身边缠的全是蛇。
他还算不算人,都没人敢拍板。
剩下的,就这只染了血的包。
江澄把空包摊在膝盖上又拍了一遍。沙粒从拉链缝里迸出来,细得密。
“他曾在你的手底下当差。”他把包推过去。“你清楚他多少。”
阿扫了两眼,把包丢回来。她弯了弯嘴唇,说出来的话却扇人耳光。
“我的人里头,没有他这一号。”
江澄的眉毛跳了一下。
念头往回绕了半圈,味道出来了。
烟在江澄唇边烧着,烟灰长出一截,颤颤地悬着,他没弹。
“你队里那两枚钉子,闷油瓶跟黑眼镜,都是吴三省下的手。第三枚,不该有。”
他下巴朝帆布包一点。
“这老头,是裘德考养在你身上、专门盯你的那双眼睛。”
阿先看了一眼那几顶还在拆的帐篷,才把嘴张开一条缝。
“盯我不假。可他兜里还揣着一句话:我越线半步,公司随时能把我就地摘掉。”
阿朝吴天真那边瞥了一下。那几人还在拆营,帐钉的铛铛声一锤没停,没人掉头。
她点头的幅度小得像粒沙落水。苦味从她眼底漫上来一点。
江澄先笑出了声。给裘德考卖命卖到骨头响,论勤勉能评头功,那老头还往她背后塞眼线。
“事情就有点意思了。”他磕掉一截烟灰。“盯梢的不盯人,倒先在魔鬼城丢了人影。有样东西勾走了他,比你的脑袋还值钱。”
阿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这人疑心浸到了骨头里。队里他明着管我,是露出水面的那一个。”
“水面底下还压着两三枚暗桩,我迈的每一步,都往总部回话。”
“连带你们进西王母古国那道令,都是暗桩自曝出来,顶着公司的名头下的。”
后半截她掐了,不肯再吐。
“他讨的那个药,是什么。”
江澄把这句斜着递过去。
阿盯着被风吹动的帐帘,很久没开口。
隔了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没人见过。”
帐帘被风抽了一下。两个人中间那段静,又让这一抽给续上了。
江澄没再问。问不出字,身体倒诚实——阿的拇指已经把枪柄那道木纹蹭得发亮。
江澄摩着下巴,又点着一支。火苗在风里跳了两口才活。白烟从脸上漫起来,半张轮廓埋进烟里。
“那就谈不上断线。东西是藏起来了。”
黑相框回到他手里。骨节在背板上叩了两下。
咚、咚。
声口不对。
阿的瞳仁缩了缩。
她的身子压低半寸,枪口转过去,罩住棚口那道晃动的影子。
“框子后头有夹层。”
江澄没应声。撬片卡进背板缝,肩头一寸寸往前顶。铁钉一颗颗崩出来,崩起的锈渣硌指节。
第五颗钉子退出木缝的时候,他指肚上已经磨出一圈黑茧。
木板底下贴着一册薄本,十来页,纸角烤得发卷,页面上的压痕一层叠一层。
英文手写体,字歪得跟犁沟一样。
阿用两根指头拚起册子,对着日头照。纸纤维粗,照不出夹层该有的影子。
大半页码记的都是阿:她的行程,她见过谁,她走了哪条线。
这些页江澄全数跳了过去。新鲜东西,一页没有。
往后翻,四五页把两个人的眼睛钉住了。
江澄无声念着,一句句嚼碎。
“进戈壁多日。汪先生打点好了,我不用回公司。悬着心熬了这些年,够了。”
“汪先生讲,明日刮风暴,乱子里我脱队。苦日子熬出头了。求他依约,把药交割清楚。”
“沙暴过境。跟着汪先生的马队踩进绿洲。水鸟,胡杨。奇迹。中原供着的西王母当真有神?汪先生说神境就在前头,走出去,要什么有什么。”
再一页,字迹散了架。
“雨林里熬到第三日。仙境是假的,此地是狱。西王母是魔。天下的脏东西都往一处爬。”
“不能再待。再待,这条命要交代在这儿。”
“明日找汪先生,取我应得的药。”
最后一行戳破了纸,笔尖在背面豁出一堆小洞。
阿的指节在枪柄上收紧,皮挂带勒出一声脆响。
册子合上。
纸边把江澄的指节硌得发白。耳膜里嗡了一声,喉咙底泛上铁锈味。正午的日头毒得很,他后颈却爬过一缕凉。
汪家。
伸到幕后一直没收回去的那只手,就是这个姓。
云顶天宫那回,队伍身上被剥掉的每一层皮,如今都有了账主。
剩下的随笔,两人用半包烟的工夫拼完,一笔笔记得明明白白:老瑞克是汪家塞进裘德考队伍的眼线,一个药字拴着他的命,刀山火海都得趟。
出魔鬼城,他撤了自己的队,贴到汪家那一路人马上,跟着进了这座古国。
古国里后来出了事。他等不及,提前伸手讨药。
讨到没讨到,答案早写好了。那晚跟蛇群缠在一处的躯体,凉了好几天。
阿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这条旧账,她没再往下翻。
册子被江澄塞回相框夹层。背板一寸寸压下去,铁钉按回原孔,指肚蹭掉崩漆,看不出破过。
风停了。
营地骤然空下来的静,硌得人牙根发酸。
帐篷那头起来几声响动,很闷,像什么东西贴着地皮,一寸一寸蹭。
江澄把册子压进怀里,眼皮抬起,对准最高的那座帐篷。
“谁蹲在那儿。”
阿的枪已经拔了出来,套筒一响,拇指顶开了保险。
吴天真拎着折叠铲的手停了半拍,脖子刚要转过来,江澄两根手指按在他手背上。
那人僵住,把转了一半的脖子又送了回去。
帘子从底下掀开半尺。
里头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