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锅还坐在灶上,人不见了
江澄伸出的那根手指,指着帆布那一边。
吴天真顺着看过去。
几株古树的空隙之间,一片宽阔的平地。
平地的尽头压着一座黑色的庞物。
神庙。
他们在树海里跑了一整夜,眼睛里装的东西只有树,只有水。
这一下,谁都没说话。
平地上一顶一顶帐篷,帆布旧了,线脚还结实。
“一夜乱跑,跑到人家门口了。”
胖子这句里没有笑。
江澄先迈开步子,其余人跟在后头。
两分钟,他们从林子里穿出去,踏上遗迹的石面。
脚下的石头是干的,带着太阳的温度。
一整夜之后,他们头一回踩到不吸水的地方。
神庙没有被水漫过。
它不是沼泽里那种只剩半截的残墙,而是一层压着一层,层层都齐着。
晨光不够亮,看不清全貌,只有轮廓顶在天光里,把人的脖子仰到发酸。
一层层台阶往上收,石面被无数脚踩出浅坑,坑里积着干土。
廊柱和墙面刻着西域的老花样。
浮雕上的脸被岁月磨平了鼻梁,眼睛还留着。
江澄的手掌从一道刻痕上推过去,石屑落下来,指甲缝里塞满灰白的粉。
一道塌了半边的门洞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
阿也的手电打进去,光柱走了一半,被石头吃掉。
石阶缝里卡着另一只军用手电,电池还在筒里。
江澄把它抠出来,拇指按下开关。
光弱得像糊了一层灰。
他们上到一处高台往下看。
回廊是整块石头起的,方塔一座连一座,名字谁都叫不出。
铺开的面积把四边的林子都顶退了。
林子边上一圈树根全朝外拱,土被掀成一块一块的棱。
胖子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
“外头要是晓得了这处地方,该给它挂个什么名号。”
吴天真没答。他喉咙里有痰,咽了两下。
“名头先放放。”
江澄的目光从神庙挪回帐篷。
“先数人。”
那些帆布的尺幅和缝线,跟霍玲那一拨隔了十几个年头,绝不是他们留得下的东西。
“澄哥,那顶帐子是三叔的。”
吴天真的声音一下子亮了。
“放烟的地方就在这儿。”
江澄点了一下头。
在树林里他就这么猜。
猜的时候他数过帆布的影子。十一顶,和地上晾着的那些对得上。
活人的营地,等于一个能闭眼睡一觉的地方。这件事比神庙大得多。
胖子和吴天真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三爷!失散的工农兵归队了!”
喊声在石头上撞回去,撞了两下,就没了。
广场上有水池。水清到底,看得见石缝里的活泉在冒泡。
他们近了。
胖子的嘴还张着,那个字没喊完。
没有脚步迎出来,也没有帘子响。
整片营地安静得过分,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锅。
“三爷”那两个字卡在胖子嗓子里,吐不出第二遍。
吴天真停在外沿,一只手举着,不敢拍任何一顶帐篷。
那股子兴奋,被这层安静从上到下浇灭了。
帐篷的帘子全都从里面拉着。
风把一只塑料口袋吹到水边,粘住,再不动。
一根晒衣绳上夹着八只木夹子。
三只夹着空气,夹口还在一张一合。
“几顶?”
“十一。”
阿也走了一圈,脚步越走越慢。
“铺呢?”
“十二个铺,都叠着。”
“叠得整齐不?”
阿也摇头,又点头,最后低头把一条裤脚从鞋带上扯开。
“每一个都叠成方块。角对角。”
“那意思是他们自己走的。”
“是。”
吴天真把手电往胖子手里一塞,光在他掌心里晃了一下。
“他们下去了。”
江澄跨过一条晒衣绳,走进营地。
“放烟的人不会站在原地等。我们绕了整夜。”
他说得平,脚步也不快。
发电机还在原位。灶台上坐着锅,碗扣在石面上。
两棵树当中系着一根藤蔓,绳上晾着几条颜色扎眼的短裤和褂子。
一顶帐里摊着一副扑克,红桃七压着一张油渍的发票。
收音机停在中频,旋钮没歪,带子还缠在轴上。
石桌底下压着一张图,边角烧焦了一块。
图上有个箭头朝下,箭头边上划了三道杠,道道都刻进纸里。
石桌上八只搪瓷缸。
其中一只满着,水面上一层茶叶立着,不动。
缸口一圈唇印,印子边上还湿。
阿也掀开锅盖,手在锅沿上停了两息,又盖上。
“温的。”
胖子把油壶提起来晃,壶底只剩一点坠手的响。
“油呢?”
“满箱。”
江澄蹲下去,看发电机旁边的铁皮桶。
桶没动过,封口的蜡也没破。
“三天的量,一口没喝。”
“人呢?”
吴天真这句问得很轻,像怕吵着谁。
问完他自己往后退了半步,腰撞上一只水桶。
桶倒了,滚出去,撞在石沿上,那一声在空地上炸开。
还是没有任何一顶帐子动一下。
尘土上有一排鞋印。
从灶台走到神庙那道塌了的门。
没有走回来的。
“三叔的靴子底断过,补过三道钉。”
吴天真蹲在印子边上,手指悬在半寸高,不敢碰。
“这是他的脚。”
“一个人?”
“一整排,全朝同一个方向。”
没有翻倒的箱柜,也没有一处撕口。地上连一道乱鞋印都找不着。
一整支队伍,像是被人从这张皮里抽走了。
营地正中一堆篝火。灰白,底下压着一小块没塌净的红。
昨天那道把天捅红的烟,起头就在这块地方。
江澄用剑尖把灰拨开一层。
灰底下有一股烧布的味,焦里带着一点甜。
半截红布条还缠在铁签上,没烧净,风一吹就抖。
江澄把两只背包放到石面上。
他的一只。另一只,是他从林子里拎回来的。
那片地方蛇多。包主多半被咬过。
帆布上的血干了又叠一层,黑得发亮,指甲一扣就掉渣。
吴三省队伍里的?
还是魔鬼城丢了、又冒到绿洲上的老瑞克?
谁的都无所谓。包里该有话要说。
“现在开?”
“先睡觉,再开。”
胖子抬眼看着他,眼白上全是红丝。
“你不怕里头缺一只手?”
江澄把包往石桌里侧推了半尺,压在那张图的边上。
另一头,吴天真托住潘子的膝弯,两个人把他抬进靠边的一顶帐子。
他身上的口子纵横着,皮肉翻开,血把里衣粘在皮肤上,揭开的地方一层白。
碘酒倒下去。
潘子的肩胛骨弹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
胖子从帐篷里翻出一卷针线,蜡线,弯针。
针在火上燎过,线头在掌心搓尖。
“缝。”
吴天真按住被子,把脸转到帘子外。
潘子的皮厚,第一针没进去,针尖滑到床边。
胖子换了口气,把刀柄抵在裂口边上撑开一点。
第二针从这头进,那头出。
蜡线拉紧的时候,潘子的一条腿在床上横着弹起,又被两个人按回去。
“数着缝,一条口子一针半。”
江澄站在帘子外,两只手搭在膝上。
胖子的针在指间转了半圈,捏不稳,他换成左手,指甲缝里全是血。
潘子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汗一冒出来就被布吸走。
本子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撕口还挂在订钉上。
吴天真那支钢笔插在桌缝里,笔帽掉了。
帐角一台对讲机的绿屏,自己亮了。
频道号在跳。
沙。
沙沙。
里面传出一段喘,一段脚踩腐叶的响。
是他们自己从林子里跑出来的那一路。
第三针还悬在潘子的肉里。
江澄的手指按上了发射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