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用一发照明弹撕开的缺口
赤潮。
从草底,从树根,从腐木的缝里,一条一条把头立起来。
鸡冠开得最红的那种,红到往下坠,像吸饱了血的海绵。
蛇信子舔着空气,把每个人身上的味道一口一口咽下去。
四面都是同一种声音:鳞片擦过叶子的沙沙。
胖子后背的汗把泥重新泡软,一层一层往下淌,淌进领口。
他不敢抬手去擦,眼睛斜着找江澄。
“江爷,给句话。”
吴天真把短刀横在胸前,刀刃离他自己的下巴只差两寸。阿也的枪管已经在抖。
潘子趴在胖子脚边,喉咙里发出一点气泡碎裂的响。
“多少条?”
“数不清。”
“给个数。”
“一百往上。”
吴天真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那块皮肤下面青筋跳。
江澄抬头。
树冠缝里那块天还是沉的,没星,也没亮。
“火。”
两个字砸下来。
“这些蛇怕火。先做火把,把圈撑住。天真,把潘子的枪递我。”
胖子和阿也跪着翻背包。油壶、破布、干柴,一样一样往外掏。
阿也把自己的外衣撕成两条,袖子扯下来,布边在手里就浸透了油。
“油就这么多了。”
“够了。别烧到人。”
胖子的枪抬到一半。
“省下那三发。”
“火圈短,挡不住四面。”
“那就把人挤紧。”
江澄把枪口朝下压了压。
“背贴背。潘子搁中间,谁也别挪他。”
三个人往一起收,肩胛骨抵住肩胛骨。
火圈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身后。
潘子的手指头搭在胖子的靴面上,一根一根,随着喘动。
江澄接过枪,退出弹匣。
黄铜子弹在地上一发一发排开,再一发一发压回膛里。
照明弹两发,他单独放在右手边。
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火把点起来了。火苗往上舔一尺,油味压住了血腥。
吴天真捏着油壶,壶盖磕在石头上,响了三下。
他把壶塞进怀里,两只手压住。
江澄把一根断椽劈成四块,木茬扎进掌心。他一根一根拔出来,血珠排在掌纹里。
蛇群动了。
赤潮从三面同时挤过来,火把只够挡一面。
人被迫往中间缩,肩膀顶着肩膀。
江澄左手无名,右手枪。
剑腕一抖,三四条蛇从中间断开,摔回地上,尾巴还在抽。
枪口每一次跳动,草里就炸开一片碎鳞。
蛇不知道累。
前一条断成两截,后一条踩着那截断口往前。
一条从冷灰里钻出来的,直冲潘子的脸。
江澄的剑尖先到。
那颗头撞上他的靴面,弹回草里。
靴筒里立刻灌进一股腥。江澄把鞋带又紧了一扣,指头在带子上打了个滑。
阿也挥火烧着一条,自己往后仰倒,肩背撞上一棵树。
两条鸡冠蛇从落点弹射出去,咬住他背包的带子,把带子扯得绷直。
他一脚踩住其中一条的头,另一条挂在包上,随他起身一路晃到火圈边。
吴天真的袖口被什么东西挂住。
一条指头粗的,顺着他小臂往上绕。
短刀横着一切,血溅进他自己的领口。
他跪着呕出一口酸水,两手撑着地又爬起来。
一条小的从潘子的头发里钻出来,头顶的鸡冠蹭着一撮结住的头发。
胖子的靴底往下砸,砸到一半停住——底下压着人。
江澄的剑背把那东西挑出去三步远。
“动他一下,我剁了你的手。”
吴天真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又低又哑。
江澄手腕一转,削掉一条从树杈上滑下来的蛇头。
那颗头落在他鞋面前半寸,嘴还一张一合。
“太多了。”
吴天真喘得说不成整句。
“这么耗下去,全得喂它们。”
“闭眼。”
没人动。
“闭眼。全部。”
胖子第一个合上。
江澄的枪口压低,对着正前方那片最厚的赤色,扣下去。
一声爆响贴着耳朵炸开。
高温隔着眼皮压过来,闭着眼也看见一片红。
焦糊味和镁烧的辛辣搅在一起,钻进鼻腔,呛得喉咙发紧。
阿也弯着腰咳了两声,睁眼时手背上多了一道自己挠出来的血印。
“睁眼。撤。”
缺口在那儿。
火墙前面,蛇一条一条卷起来,成炭,成黑渣。
更外围的被光顶得往后翻涌,压成一片乱响。
江澄弯腰抓一把湿土,抹在袖口的火上。
土和布一起焦了,他指肚上鼓起两个亮泡,泡没破,剑照样握得住。
吴天真脑子里只剩照明弹这三个字。
三个字在他脑子里滚了一圈,滚到胃里,胃一抽。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喊出口,人已经跟着江澄冲进那片火。
泥在衣褶里干裂,划出一道一道白印。
他们在树根之间乱窜。
身后那些赤色影子还追着,快得像一支支离弦的箭。
胖子背着潘子跑,潘子的下巴搁在他肩上,一口一口血往他后颈滴。
“别掉。”
吴天真在后面喊。
“你他娘的自己看着脚!”
潘子从胖子肩上滑下去半截,两条腿在草里拖出印子。
吴天真从后头托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往前拱。
一片荆棘从侧面刮过来,把三个人脸上的皮一层一层掀开,谁都没喊疼。
他们跑过一堆蛇尸。
几十条鸡冠蛇挤在一处,啃一条死蟒的肉,谁也没抬头。
吴天真看懂了——这一圈的蛇不是来拿他们的,是来吃饭的。
这个念头被他咽回去,脚下一步没停。
泥壳在他腿上越掉越薄,露出底下发紫的一块一块。
江澄边跑边把第二发压进膛。
他没回头,抬手朝身后一枪。
爆响。
他把枪甩回肩后,继续跑。红的光在他影子上跳,越跳越小。
蛇身里的油脂被点着,一路噼啪炸开,像谁在林子里烧一把一把干豆。
“还有一发吗?”
胖子的嗓门哑了。
“没了。”
四个字落下去,胖子跑动时缩了一下肩膀。
他的火把掉过一次,捡回来只剩半尺,火苗贴着他的手背烧。
那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胖子后背的肌肉自己抽了一下。
追的声音一层一层落下去。
树冠稀了。
有光从缝里垂下来,落到手背上,带着温度。
江澄站住。
胖子撞在他背上,膝盖一软,把潘子往下放了半寸才站实。
阿也把手里那半截烧秃的火把插进土里,火苗嗤一声灭了。
他后颈那片被枝梢削掉的皮已经干住,边上翻起一圈红。
吴天真从帐布里撕出一条,给他缠了三圈才压住。
布条吸了水,颜色一下深下去。
没人再点它。
“天亮了。”
他们回头看。那些立起来的脑袋,一条都不剩。咯咯声也没了。
只剩四个人的呼吸,和一段拖长的、压不平的安静。
“回窝的东西夜里还出来?”
“出来。”
谁都没抬头看那块渐渐发白的天。
“谁身上还有整块布?”
胖子把自己的领口扯开,露出里头一层结着泥的棉。
“这算半块。”
“够了。包眼,别包嘴。”
吴天真的膝盖一软,坐到石头上。潘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江澄没坐。
他的手还搭在剑柄上,眼睛越过他们,落在远处那片平的、干净的地方。
他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嘴前。
“谁也别出声。”
一顶一顶帆布在晨光里支棱着。晒衣绳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可他们四个人这一路喘出来的动静,已经把整片平地占满了。
没有任何一种声音回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