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它挑好了一块下钩子的地方
剑比人快。
江澄从泥浆里弹起的那一瞬，血色长剑已经割开了夜色。
剑齿咬上蛇鳞，撞出来的是金铁的动静。
火星成串炸开，把他左半张脸照红，右半边仍旧沉在黑里。
一片鳞崩飞出去，落地打出一个小小的坑。
腥血从裂口涌出来，冒着一缕热气。那庞大身躯往后一仰，叼着人的蛇头歪了。
蛇身一绞，剑被带偏半寸。
江澄的虎口崩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缠绳往里渗。他没松手，把剑柄往掌心里又攥紧一寸。
血从他眉骨上划下来，糊住半只眼。
他抬袖子一抹，再睁眼，视野里红了一片。
潘子被甩出去，撞进密林的黑暗。
两步之外，阿也抬起手枪，抵住巨蟒的脑门，一响。
弹头砸进鳞甲，血和火星一块儿溅开。
胖子就地滚了半圈，摸到潘子脱手的那支枪，指节压上扳机。
蛇把嘴张开。
一声嘶鸣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胖子的动作被这条声音钉在原地，耳朵里只剩蜂鸣，喉头泛上一股铁腥。
那只绿竖瞳最后看了江澄一眼。
那一眼里有账要算，也有算计。
它转身，钻进林子。
吴天真的下巴掉下来半寸。
“它跑了？”
“它挑地方。”
江澄的声音压得很低。
“挑好了才咬人。”
“胖爷爷的账没算完！”
枪火追出去。散弹在拉开的距离上碎成一团，落在鳞上只留一层白霜。
那东西跑着跑着垂下头，从地上又捞起一样东西。
潘子。
他被叼在齿缝里，浑身是血，像一根被人顺走的柴火。
一条胳膊垂着，指尖离地不到半尺，随着蛇身一颠一颠。
“你还有几发？”
“三发。”
“别打头。打下颚，那张叼着人的嘴。”
“万一打着潘子呢？”
江澄没接这句。
胖子的枪口沉了一下，又抬起来。
“追。”
江澄人已经出去了。
蛇过之处，腐叶翻起一层，像谁把地皮掀开来晾着。
吴天真追出十几步，小腿肚一紧，膝盖差点砸上树根。
他抱住树干，把那股酸麻掐回去，指甲陷进皮里。
江澄跑在最前。血剑贴着小臂，剑脊带起的风把他的衣角往后拽。
巨蟒横冲，纤细的树撞成两截，断口白生生翘着。
只有几人合抱的老木撑得住这一路撕扯。
一截横断的枝干扫向阿也的头。
他把脖子一埋，枝梢擦着后颈过去，削掉一小片皮。血珠立刻渗出来，他用手背一抹，继续跑。
阿也后跟踩上一块朽木，木头塌了。
他手里的枪走火一响，弹头钻进一棵树的腰里，崩出一块树皮。
“别把子弹送给树。”
胖子从后面吼。
地上有东西。
一片一片半透明的皮，挂在草尖上，压在根底下。
蜕皮。
手电的光扫过去，光里浮着细碎的鳞末，像落了半层霜。
一群飞虫从腐叶里惊起来，撞进吴天真的嘴。
他啐了一口，跑得比先前更快。
“它们在这儿换过衣裳。”
阿也的嗓子干得发涩。
“换衣裳的地方就是窝。”
泥在鞋面上干了一层，又被汗浸软。
越往里走，树冠越厚，头顶的天被压成一条一条的缝。
缝里漏下来的那点黑，也叫人喘不利索。
蛇速慢下来了。
另一种声音接上来。
咯咯咯。
咯咯咯咯。
数不清哪个方位，一层盖一层。
胖子的脸皱成一团。
“这蛇在钓鱼！它把咱们引进了它的窝！”
“它一路没回头咬第二口。”
江澄说。
“它只要咱们跟着。”
吴天真的呼吸卡在嗓子眼里。
“跟着它，要到哪儿去？”
“到它摆好的地方。”
巨蟒不跑了。
蛇头一甩，潘子飞出去，撞上一棵古树的树身，滑落，没再动。
它转过整颗脑袋，对着江澄。
那只幽绿的独眼里有一种属于人的东西。
吴天真的指甲抠进刀柄缠绳，掌心的汗把绳子都洇透了。
“淤泥干了。”
阿也小声说了这一句，谁也没接。
这一路奔跑早把泥刮掉大半，气味露出来了。
咯咯声更近，草叶被压平的动静已经贴到脚踝。
接着，那声音停在二十步外。
一圈脑袋压低半寸，又立起来。
它们不着急。
“它们闻得出哪一个人先倒下。”
江澄往前挪半步，把四个人压到自己背后那条线上。
“这些东西有脑子。”
吴天真嗓子里挤出一句。
“潘子讲的那种蛇魅，全成了气候。”
“有法子没？”
胖子枪口死盯着大蛇，声音发紧。
“总不能请许仙吧，那位早就归西了。”
没人笑。林子里只剩虫被踩碎的一点脆响。
“把嘴闭严，看我的剑。”
江澄凝着那颗头颅，握剑的手没有抖。
他扑了出去。
蛇嘴迎着他张开。
一人一蛇撞在一处，蛇嘶压着剑刃刮鳞的动静，两样搅成一片。
蛇身卷上来，缠住半截剑。
江澄不扯，反手把剑送进那道缝里，一拧。
鳞片炸开一片，黑血兜头浇下来，落进他领口。
他撤一步，靴底叫血泡滑了一下，膝盖顶住地面才没跪下去。
蛇尾横扫。
吴天真喊出半个字。
那条尾巴从他头顶过去，风压把他后颈的汗毛按倒，两棵树的树冠一起晃。
蛇身绞上江澄的左臂。
袖口裂开，鳞边把他前臂犁出两道血线。
他拿右手把剑顶进那截绞着的缝，肩骨往下压。
血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
江澄踩着侧鳞跃起，剑落下两回，砍进脊背那道缝。
胖子的散弹抬起来，又压低。
江澄在射线上。
阿也眯起眼，一枪，再一枪，只打那只独眼。
第二枪蹭掉半片眼睑。
胖子把兜里那三发压了又压，没舍得打出去。
“留着。”
江澄说。
“留给什么？”
“留给下一圈。”
江澄的剑横扫过蛇脸。
绿光碎了。
竖瞳破开一道口子，血从眼窝里灌出来。巨蟒瞎了，也就彻底疯了。
蛇口罩下来，咬向他的脑袋。
江澄侧身让过，手掌一翻，凭空多出一支雷管，引信在指间擦出一星火。
那点光被扔进张到最大的喉咙。
他一剑拍在蛇身上，借这股反冲退出三步。
轰。
蛇肚子里的响，闷得像隔着棉被砸石头。
鳞片再硬，护不住里头。那庞物炸成四块，落进泥里，有一块还在抽。
碎肉落下来，挂上一丛草尖。
一滴血正对着吴天真的脸，他偏头，那滴打在他颧骨上，温的。
江澄的手腕抖了抖，把黏在剑身上的碎肉甩开。
他一脚尖把那截还带着牙的蛇骨踢进草里。
“这响会把四面的东西招过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背人。撤。”
胖子蹲到潘子旁边，两根手指按在他颈侧，压了三息。
“还有。跳得跟猫踩老鼠似的。”
“走。”
江澄迈过那棵古树的时候，脚边有一只背包。
帆布，染血，扣带松开一半。
他眉毛抬了一下，绕半步，把包拎起来甩上肩。
包里有硬东西顶着帆布，滚了一下，卡住。
他把包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包底的血发黑，硬成一层壳，指甲刮过去掉下一片渣。
“它把潘子丢在这儿，把包也丢在这儿。”
吴天真跟上来，喘着说。
江澄没答。
一百米。
咯咯声骤然拔高，像有人拿刀尖刮着铁盆。
跑在最前面的胖子和吴天真同时钉住。
“完了。”
江澄看见他们面前那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