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蛇群在守夜
蛇没扑进来。
它们绕着沼泽边走,信子咬住空气,又松开。
黄色竖瞳挨个扫过五具泥人,像探照灯扫过一排石头。
潘子的枪管灌了泥,他用小指一下一下抠,不敢弄出声响。
蛇排着队闻每个人的小腿,像报菜名。
最后一条闻完,盘在浅湾里,头枕着自己的身子,守夜。
胖子读出那个姿势,心口突地一跳。
“它们留了哨。”
江澄的声音贴着泥水传,只有各自耳朵能听见。
“把气省下来。泡一炸,它们就回头。”
胖子立刻用舌头把嘴堵死。
岸外的蛇交换了几口毒,又静下去。
泥水渗进衣领的动静,在耳朵里放大了十倍。
一条鸡冠蛇滑下水,贴着吴天真的衣襟往上攀。
凉。
一线凉意顺着脖子绕到耳后。
吴天真的眼珠往侧边挪了半丝。
那朵猩红鸡冠就挂在他耳垂底下,一鼓,一鼓。
心跳撞得耳膜生疼。舌根发麻。
“别动。”
江澄的声音从泥里浮出来,稳得吓人。
“它们这会儿看不见咱。”
那蛇顺着领口爬到腮边,信子探进耳道,舔了一下。
吴天真把后槽牙咬出了印子。
十几秒。这条蛇把他整个人从头顶到锁骨探了一遍。
吐着信子,游走了。
岸上的赤潮跟着退,朝树海深处淌下去,像一锅血水倒进了地缝。
没人敢先动。
泥浆在皮肤上收紧,裂开,细碎的干皮往脖领里掉。
痒从后背爬到脚心。
一只虫子顺着阿的鼻梁爬过去,她眼珠都没转。
潘子的旧伤泡在泥水里,一锥一锥地跳疼,他把呻吟咬碎在后槽牙里。
胖子胸口的泥啪地崩掉一块,凉风贴上皮肤,激得他打了个晃。
一只蛙从苇秆上跳到他手背,他屏住气,没敢甩。
月亮从云后挪出来,整片沼泽泛出青白。
蛇哨伏低了头,一动不动,像一捆捆死绳。
只有鸡冠,一蓬一蓬,还在搏动。
又过了小半个钟头,江澄先出沼泽,脚底撕开一层泥壳。
几个人瘫在石头上,谁都不说话,只剩粗重的喘气。
胖子吐掉嘴里一口泥,抹了把脸,左眼周围蹭破一块皮,露出红肉。
吴天真坐下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脖子,两根手指绕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又摸第二圈。
阿拧着袖口,拧出来的水都是黑的。
潘子把烟叶铁盒搁在膝盖上,摇了摇,想起没火,又收回去。
胖子挤出个问题。
“江爷,你咋晓得糊一身泥就能破这蛇的招?”
江澄拧着衣角的泥水,一股黑线落进石缝。
“泥潭里那回,陈文锦把自己糊成水鬼,站到咱们跟前。”
“她不是吓唬人。”
“她把答案摊开给咱们看了,咱们自己没读懂。”
吴天真想起那副模样,发根又立起来。
她从坑里立起来,胳膊抬平,通身黑亮。
“你当那是吓人。”江澄说,“她把解药裹在吓布里,递到咱们眼皮底下。”
胖子拍了一下自己脑门,拍出一串泥点子。
“那树上那位呢?也是递东西?他递的啥?”
没人答得上。
衣角滴下来的泥水在石头上洇开薄薄一层。
吴天真把喘出来的那口凉气又吸回去,沉得更深。
文锦见了他们就逃。
为什么。
他把这半句问出了口。
江澄用剑尖拨开一截泡烂的树枝。
“她认定,‘它’就在咱们中间。”
几个字砸下来,石头上没人动了。
“它到底是个什么?”胖子嗓子发干。
“笔记里就四个字。”阿说,“没图,没来历。”
“没来历,还敢往人堆里藏?”
潘子的拇指蹭得保险栓咔咔响,蹭了三下,停了。
看过文锦笔记的人,瞬间掂出这两个字的分量。
几十年。西沙海底墓之后,一个女人一直在躲。
躲到往自己浑身糊泥。
怀疑像泥水,顺着每个人的裤腿往上渗。
胖子的目光先落到阿身上,又收回去,钉在自己鞋尖。
阿抬起眼皮。
潘子替她把话堵上:“戈壁队,你们进去多少人。”
“十四个。”
“活着几个?”
“七个。”
潘子咂咂嘴,没再问。
江澄掸掉掌心的泥,盯着阿看了很久。
“她没撒谎。”他说,“她要真想咱们死,早把路线带进蛇窝了。”
阿把枪别回腰后,一个字没说。
五个人,五张脸。论来路,最薄的就是她这一页。
“别想太多。”
江澄笑了一下,很淡。
“说不定是文锦看走了眼。”
这话没骗住谁。
胖子咂咂嘴,短刀往鞘里插,插了三次才进。
潘子掐灭重新点着的烟头,一脚踩进石缝。
“雾散了,蛇也走了。再赶几个钟头夜路,能到三爷营地。”
他等这句话等了半宿。
“到了营地,管三爷借杆枪,回来跟这地方算总账。”胖子说。
“衣服没时间烘干。”江澄说,“走。”
江澄点头,背包上肩。
队伍重新扎进树海。
月光斜着切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腐叶上。
胖子扯下裤腿一条布绺,把小腿的口子缠死,血把布绺洇成深褐色。
潘子打头,拿枪管逐堆试探腐叶。
吴天真的耳膜还在鸣,每一步都像隔着一层棉。
林子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唾沫。
走了半个钟头,蛇影都没见着一个。没影,才最不对。
走出十几分钟,江澄忽然收步,抬手。
后颈的纹路烫得像贴上去的烙铁。
这次不是一下。是一片。
有东西在看他们。
视线钉在右前方那株巨树的冠层。叶子在无风里簌簌地响。
“散——”
他的字只劈开一半。
树冠炸了。
腥风兜头浇下来,带着一股腐肉泡烂的甜味。
一张带齿的口从枝叶间探出,鳞片金褐,每一片都有巴掌大。
蟒身横扫,一株碗口粗的树干咔嚓折断,木屑崩到胸口高。
“卧倒!”
胖子把吴天真按进叶堆,自己耳朵被腥风刮得生疼。
巨蟒的躯干绷成一张弓,弓弦收紧。
下一扑,咬向队伍最前头。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潘子连人带枪,被卷进那张口,半截身子吊在空中。
他的吼声只发出了头一个字。
蟒躯一绞,十几米长的枝梢齐齐折断。
风压把江澄的衣襟死死贴在身上。
虎口震开一道口子,麻意窜到肘弯。
吴天真看见蟒的眼睛。黄瞳,竖线,冷得发光。
江澄的剑已经到了,剑刃贴着蟒颈削过去,火星子崩出来一串。
鳞片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阿清空了半个弹匣,子弹全砸在蟒头上,那口连晃都没晃。
“潘哥!”吴天真扑出去,被江澄死死攥住后领。
胖子的缺口短刀甩出去,在半空转了一圈,刀柄磕在鳞片上,掉进草丛。
猎枪还横在潘子手里,卡在那口牙缝间,枪管被压弯成弓。
巨蟒不再扑咬。它开始往上游。
树藤被扯得咯咯响,顺着枝杈一路响到树冠。
月光从破掉的枝缝漏下来,照在蟒背上,金褐的鳞一片压一片,朝沼泽的方向挪。
潘子的一只手从嘴边垂下来,还攥着枪,朝下头摆了摆。
那手势就一层意思:别上来。
吴天真读懂了。可巨蟒退去的方向,正是他们刚爬出来的沼泽。
泥浆深处,那串玛瑙手链泡在黑水里。
珠子的暗红光,一颗,接着一颗,正在熄灭。
江澄朝那片浮着泡的泥水走过去。
泥水底下,有个东西,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