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赤潮漫过树根
“下树。别踩死枝。”
江澄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是钉子。
五个人顺着树干往下溜,掌心烫得钻心。
潘子最后落地,猎枪一直举过头顶,没沾一点泥。
阿抬手指向树冠。
楼顶般的枝叶间,一道黑顺着滑了一下,没进雾里。
没人开手电,可谁都看见了。
“它在下来。”阿说,“走的是枝子,不需要树干。”
江澄没接话,左手拇指掐着食指节,一分钟一分钟地数。
“枪给我,我打头。”潘子把嗓子压进胸腔。
“枪不是用来杀它的。”江澄说,“是用来给腿开路的。”
“开枪问问?”潘子拉动枪栓,眼白布满血丝。
“枪一响,方圆几里全知道咱在这儿。”
江澄一把摁下枪管。
“绕开那株树,走下风口。装备离手别超过半米。”
“为啥走下风口?”胖子问,一边往肩上套背包,“那头的味儿够熏死人了。”
“蛇顺着风找人。”江澄说,“风会把咱们的气味甩在身后。”
潘子往枪膛里多压了两发,散装弹塞满口袋。
吴天真把额头上的灯带勒疼,又松回半格。
潘子抽出一截伞绳,每人手腕拴一圈,五个人穿成一串。
“掉进坑里,”他说,“绳子比嗓子先应。”
胖子背着两只包,登山杖拄进腐叶,噗地捅穿一层黑水。
腥气顶进鼻腔,他干呕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说江爷,这天色愁云惨淡,暗月无光。那玩意儿妖气冲顶,咱风紧扯呼成不成?”
没人笑话他怂。
吴天真背上包,拉链崩到一半卡住,硬拽上去,指腹磨破了皮。
刚走出七八步,江澄收腿。
收得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胖子撞在他背上,鼻梁磕歪,不敢出声,两手捂住嘴。
阿的靴底踩出一只受惊的蜈蚣,她眼皮都没往下扫。
江澄食指竖在嘴唇前。
四周的林子,活了。
窸。
窸窣。
断断续续,贴着地皮碾过来,像无数张嘴藏在草叶底下念名字。
叶子不动,枝不摇。死寂里钻出这种动静,汗毛一层层立。
江澄舌根发苦,咽了一下,耳里的鸣声跟着往里贴。
“它近了。”胖子站住,“它近了,你们也都感觉到了吧?”
“闭嘴,走路。”潘子说。他自己的嗓声也在抖。
阿猛地抓住江澄的袖口。
“停。这不是一张嘴。有四五张嘴。”
江澄的脚步没乱,握剑柄的手换了个姿势。
“要是喊魂的有四五张嘴,”他说,“那咱们的名字,就都点完了。”
耳膜里嗡嗡作响,每声窸窣都像贴着头皮刮。
潘子把枪顶进肩窝,牙关咬得咯咯响。
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痰里带着血丝——他刚才咬破了嘴唇。
灌木开始抖。
不是一片。是一条线,从东边碾过来。
手电光扫过去,几个人同时忘了呼吸。
猩红。
满地猩红。
一条条蛇身直立起来,比人高出半头,头顶的鸡冠充血鼓胀,像一蓬蓬炸开的血泡。
数不清。从头到尾铺成一片红毯,一直铺进视线尽头。
鸡冠蛇。
手电的灯头闪了一下,那片红跟着朝人这边逼了半米。
江澄一巴掌拍灭手电。
黑下来之后,鳞片蹭过叶屑的动静从四面挤过来,稠得像雨。
一条蛇用头槌撞了撞潘子的靴尖,还没立起身,枪托已砸断了它的脊骨。
潘子反手又是一托,第二条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
“都别动。”江澄说,“它看不见你。它在听。”
胖子的短刀出鞘,刀背磕在膝盖骨上,他没觉出疼。
腿肚子自顾自地筛糠。
“往沼泽走。”
江澄拔剑。剑身出鞘的那一响,像撕开一匹布。
先动的人活。
胖子撒腿就跑,跑出三步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
“逮着机会,胖爷非炖一锅蛇汤不可!”
话音未落,三条蛇咬向他后颈。背包帮子撕啦一声,豁开三道口子。
蛇群跟着动了。
赤潮从树根漫起,压过灌木,吞掉散落的光,铺天盖地卷过来。
前排的蛇身直接架到枯枝上,细枝成片断裂。
叫魂的嗓子也逼近了,贴着耳朵根打转。
“小三爷……过来……”
吴天真脚下一个趔趄,被藤蔓拖倒,下巴磕在树根上,满嘴铁腥味。
江澄回身一把薅住他后领,像提溜一只鸡。
“别回头。跑。”
江澄刹住脚,回身一记横撩。
三颗蛇头炸开,血溅在他脸上,烫的。
蛇太快。不阻一阻,五个人眨眼就被潮水淹掉。
潘子明白了,枪口压低,扣下扳机。
散弹轰出一条一米多宽的沟,蛇尸翻着白肚皮滚成一堵矮墙。
一条蛇从尸墙上滑进浅湾,鸡冠尖扫过吴天真手腕。
他摸到它的脊骨,一节一节,硬得像锉刀。
它游走了。
“就这么打!一扫一大片!”
猎枪的优势这会儿全显出来,装填慢的短板也全露出来。
阿留在江澄右侧,手枪的节奏稳得像钟表。八发,退壳,再八发。
弹匣磕在泥水上,当啷一响。
“掩护剩十五米!”她吼了一声,抽出短刀。
潘子比她先撤半步,口袋里的散弹颠得哗哗作响。
三条人命垫住潮头,其余人先窜出去。
肺在胸腔里烧,血腥味顶着嗓子眼。
脚底的腐叶一踩一洼黑水,每一步都像踩在泡烂的棉絮上。
胖子小腿挨了一口,裤管撕裂,一道热流淌下来。他一脚踢开那团红,没敢低头。
吴天真的眼镜糊满雾气,索性扯下来塞兜,睁着半瞎的眼往前冲。
身后的潮水越收越窄,像死神拖着镰刀贴住脚跟。
黑水面撞进眼里时,吴天真的膝盖软了一下。
沼泽到了。
胖子冲到塘边刹不住,脸朝下栽进浅湾。
他爬起来,半边脸糊着泥,嗷了一嗓子。
“这水是热的!”
沼泽泥确实温。表面封着一层气泡,腐臭一股一股往上顶。
气泡从烂泥里拱出来,咕嘟,咕嘟。
蛇群第三次合拢,最近的鸡冠离潘子后颈不到两米。
潘子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最后一发留在膛里,他腾不出手拉栓。
江澄剁翻扑上来的一条,蛇身断成两截还在绞。
他转身,抬腿,一脚。
胖子整个人扎进泥沼,泥浆轰然溅起三米多高。
“都下去!”
江澄的声音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泥糊满全身。文锦怎么做的,咱们就怎么做。”
凉意从脚底板窜上头顶,泥浆漫过腰,漫过胸口,把人摁进黑水。
吴天真抓起一把带草屑的烂泥抹脸,眼皮都不敢抬。
江澄糊完自己后颈,又伸手替吴天真抹匀了头皮。
“露在外头的皮肉,一处都不留。”他说,“眼皮也算。”
胖子瞪着眼,听话地闭上,泥浆顺着睫毛缝往里渗。
潘子连枪管都抹了泥,人往水下沉了沉,只露半张脸。
五具泥人沉进沼泽。
蛇潮涌到岸边,像撞上看不见的墙。
一颗颗猩红鸡冠立在水面上,黄色竖瞳逐个眨动,齐刷刷对着五个人。
谁都不敢喘。
一条蛇滑下水,漂到浅湾,鼻尖顶着胖子的膝盖试了两试。
胖子大腿一抽,它顺着动静立起来,被阿一掌扇回水里。
那一下拍得众人耳膜生疼。
泥水里,那串玛瑙手链的拥有者从树影里滑了下来。
四肢着地,一路爬进黑水。
泥浆糊了他半张脸。
剩下半张,朝着吴天真,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