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树上叫魂的人
雾从脚背上漫过去,一寸一寸往上淹。
篝火压得很低,湿柴咬着火苗,滋滋往外冒白烟。
干粮架在火上,表面烤出焦壳,里芯还是硬的。
离火堆五六步远,黑就凝成了墙。
高树的树冠躲在雾里,看不见顶。
脚下的腐叶渗水,一踩一汪,咕嘟。
潘子把猎刀插在身后的木桩上,刀柄始终朝着手边。
胖子从包里摸出第二轮干粮,码在脚前,像码一堆备用的牙。
没人提心事。林子里只剩咀嚼声。
“江爷……小三爷……”
沙。哑。尾音拖得又细又长,一根线从林子深处拽过来。
吴天真握签子的手一抖,饼屑簌簌落进火堆。
他头一个动作是扭头看江澄,脖子拧到一半卡住。
这动静,是人还是鬼?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湿棉。
“都别停手里的活。”江澄把签子翻了个面。
阿把围巾拉到鼻梁上,脸别向一边。
火苗一跳,树干上五道影子齐齐抽搐了一下。
“接应的人会这么喊?”潘子嘀咕。
“那它是谁家的鬼?”胖子顶回去。
潘子不服,侧耳又听了三秒,肩膀垮下去。
“江爷,真有人喊咱。朝着这头来的。”
吴天真把嗓子压成一条缝。
“是不是三叔那边的人?营地要没多远,他们派了接应的!”
胖子拿脚拨火,鼻子里哼出一股酸气。
吴三省那路人,他向来没好脸色。怪声再瘆人,也懒得抬眼皮。
江澄肩头的纹路透出热意,像有人拿烟头在后颈内侧烫。
烫一下,停一下。逼近的东西不止一样。
他搁下签子,抽出短刀插进膝前的泥里。
“从现在起,谁都不许离队超过两步。”
吴天真连连点头,又想起没人看他。
“火,再添三捆柴。”
潘子把柴并拢塞进去,火舌窜起半米,影子钉在树干上。
第二回喊声就是踩着火光来的。
“江爷……小三爷……过来……”
多了三个字。吴天真的后颈沁出一层黏汗。
江澄把自己额上的灯按灭,灯带撸到后颈。
“它还不晓得我们在树上。”他说,“那就让它动。”
“我去瞅。”
潘子两步蹿上最近那株巨树,树皮刮得掌心发烫。
二十米外,雾稠得像化不开的米汤。
他攀到第三个树杈,忽然停住,整张脸变了相。
“上来。”潘子往下喊,嗓音劈了叉。
“当猴儿上瘾了?话也不会说了?”
胖子骂得轻,脖子却伸得老长。
潘子罕见地没呛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你们上来就明白了。那边杵着个人!”
江澄打头,五个人踩着枝杈挪过去。
好在这棵古树足够粗,藤蔓又把它跟邻树捆成一团,承住几双脚绰绰有余。
枝杈上的露水浸透裤腿,凉意贴着小腿肚往下淌。
阿落在最后,每一步都用脚尖先试两回。
一群蝙蝠从树洞里炸出来,擦着头顶掠过去,风是凉的。
潘子抓住一根藤稳住身,鞋底蹭掉一块树皮。
月光穿下来的那一块,叶背银白,叶面漆黑,整座山像屏住了呼吸。
夜早沉透了。雾退了半步,月光从云后挤出来,给每片叶子刷一层薄霜。
冠层的枝叶互相咬着,像叠起来的瓦,只留一条指头宽的缝。
远处有一声虫鸣,又断了。整座林子跟着死寂下去。
潘子没开手电,光用眼球的方向指人。
十几米外那株树的枝桠间,架着一团黑。
半躺,又不是躺。坐,又不是坐。
腰那节折成直角,活人的骨头够不到这个角度。
脑袋歪搭在肩上,脸朝着他们的方向,隔着一层枝缝。
那东西底下有水滴下来,啪嗒,啪嗒,砸在下面的草上。
黑影随树枝轻轻晃,晃的节拍不对,像悬着根线的提线木偶。
沙哑的喊声从这团黑里溢出来,中间裹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像老收音机临死前的喘息。
一声。一声。叫魂。
胖子的汗毛全立起来,手心把树皮攥出一圈湿印。
“那么黑,你咋瞅见的?”
“它动了一下。就一下。”潘子往掌心啐了一口。
吴天真把眼睛睁到最大,睁得眼眶发酸。
“会不会是文锦?泥潭里那位?”
他在枝上往前挪了半步,枝子咔嚓一响,人差点栽下去。
潘子拽住他后领拎回来,吴天真的指甲抠进自己掌心。
“别过去。”潘子说,“那声音叫的方向,没好事。”
江澄盯着那截歪脖子,摇头。
“骨架不对。是个男的。”
吴天真的肩膀塌下去半寸。
要是文锦,抓住就能问,问就能通,通了心里那团乱麻就剪开了。
耳鸣嗡嗡地响。他抬手抹了把脸,掌上一道黑泥。
阿举起望远镜,胳膊僵在半空。
几秒后,整张脸的血色退干净了,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串英文。
“老瑞克。”
她把望远镜塞进江澄手里,指头冰凉。
镜片里,一只手从枝缝探出来。
指节反扭着,指甲盖外翻,糊满泥浆。
腕子上那串玛瑙还在。珠子裹着泥,月光一碰,反出暗红。
他未婚妻编的,焊在手腕上那种戴法。
酒桌上,这老外拿珠子碰过胖子的杯,笑声震得碗跳。
潘子死盯着镜片里那串珠子,额角的青筋慢慢沉了下去。
“他还跟咱们喝过两轮。”潘子说,“篝火边上唱过京戏。”
胖子的指甲抠进树皮,一根木刺扎进肉里,他没觉出疼。
“魔鬼城到这儿,几百里地。”
阿的声音平得吓人,像在背别人的档案。
“戈壁走失那年,搜救翻了有三遍沙梁。全队就他没找着。”
尸首没一片。骨头没一根。
“那年搜救队出门,全队拴一根绳。”阿又说,“半夜风停了,绳松了。”
“怎么个松法?”
“老瑞克头晚就说过,他那截绳是被人解开的。”
胖子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石子沉进水里。
眼下这人挂进了西王母古国的树冠,还冲他们一个一个报家门。
西王母古国。地图上一个点,到了眼里,是望不见边的树海,连死人骨头都吞得下。
没人接话。
雾贴着地面爬,舔过每个人的脚踝。
江澄蹲下去,捏起树根底下一撮泥,捻开。
泥是滑的,里头掺着点沙砾。
他把沙砾凑到鼻尖。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咸。
“都准备下树。”他站起来,“从现在起,踩我踩过的地方。”
他把望远镜重新举回眼前。
镜片里,那团黑挪了一下。
先是肩膀沉下去,跟着是腰,一节一节往下出溜。
阿倒抽一口凉气,胳膊再也架不住望远镜。
“他——”
她的声音卡在半道。
“他在往下爬。”
“像什么?”
江澄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阿没答。
黑影缠着树干往下绕,一层压一层,没有骨头似的。
脑袋拧了一百八十度,枝杈刮过他的脸颊,皮开了,血不流。
那张嘴越咧越大,咧到耳根。
冲着树上五个人,笑。
叫魂的嗓子又响了,这回贴着耳朵根。
“江——澄——”
名字被咬得变了调。
跟着是吴天真。
再是胖子。
一个名字挨一个名字,不急不躁,像翻花名册。
潘子把猎枪抬起来对准黑影,食指就是压不下扳机。
“等一下。”江澄摁下枪管,“你一响,咱就得从这树上跳下去。”
黑影已经落到第四层枝子的高度。
一截树皮从它脚底松脱,坠下去,砸在灌木上闷闷一响。
笑声戛然收住。
它知道树上的人看见它了。
剑出鞘一寸,缝里的冷光割过五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