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雾里喊的是江爷
时候是傍晚。
树冠摞了三层,光本来就薄。
大雾再压上来,人一下子就掉进了夜里。
雾起得太快,快得没人来得及眨眼。
这地方不再是雨林,倒像一条长满了树的深洞,黑,湿,往深处绕。
翻滚的白汽后头藏着什么,谁也摸不着。
水滴从高处坠下来,砸在阔叶上,一声比一声近。
这雾里,远近不作数。前一棵大树瞧着隔了条长路,伸手树皮却刮着指尖,凉,滑。
吴天真用刀背在树根上磕了一道印,退三步再看,前头已经什么都不剩,只剩白墙。
潘子的后颈一层层冒冷汗,枪柄在掌心里打滑。
原本他和江澄对过路线:再撑三个钟头,顶多四个,天黑前该摸进吴三省他们扎下的场子。
眼下这能见度,多迈一步都未必躲得开树。
头顶看不见天,时辰得靠胃来估。晌午那顿饭早化干净了,腿肚子却谁也不肯先发酸。
他啐了一口,唾沫没落地就被雾吸走了。
走不得。他嗓子发堵,只能等雾散。
三叔那边多挨一刻,就多一分说不清的险。
等?胖子把枪往怀里搂紧了些。
雾散了是天黑,天黑的林子轮到蛇上班。
他拉了一下枪栓,又推回去。
与其让蛇捡现成的,不如趁天没黑透硬趟。
胖子噎住了,转头去看吴天真。
吴天真没接这茬,只把湿布往口鼻上按实了半寸。
江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把矿灯拧亮。
光在雾里泡成一团白。
歇可以。他开口,枪不离手,人不散开。
潘子挪近半步,嗓音压得往泥里掉。江爷肯说歇,是听出什么了?
雾里有动静,很密,不走直线。江澄的眼皮没动。
什么动静?
没人答他。潘子的枪口自己垂下去一寸。
他们又往前蹭,想找一处垫底不冒水的地界。
灯放低了,只照脚尖前一块巴掌地,一块一块往前倒。
一刻钟里过眼的干地有两处。一处背阴淌着水,一处树根拱得全是缝。谁都没落脚。
一股臭扑进鼻腔。
浓,腻,带着腐甜的腥。
这臭沉得像能压弯呼吸,撞进鼻腔就顺喉咙往下淌,糊在食管上,咽口唾沫都刮不掉。
胖子的脸腾地绿了。
他胃里一拧,早饭直涌到嗓子眼,手背赶紧堵上嘴。
那味道不知从哪儿生出来,比阴沟里泡烂的老鼠还冲。
妈的,什么东西这么臭?
干呕了三下,湿布重新蒙回口鼻。
阿也先没忍住,扶着树干吐了,吐完直不起腰。
吴天真凑近半步。
澄哥,这也是瘴?
进雨林那回,那股瘴气放倒过他们仨,眼前的景儿全成了假的。
江澄摇头。
不是瘴。这地儿不能停。
他折下一根半枯的细枝,脆响在雾里闷了一下,就没了。
不用问为什么。潘子把枪往上一提,缀到了队尾。
众人退开,往林子更深处绕。
不到五分钟,胖子的惊呼横着飞出来。
紧跟着扑通一声,整个人摔进湿腐的落叶堆。
有东西拽我脚!
吴天真心口一撞。
寒气从脚心往上钻,头皮发麻。
雾里果然藏着东西?
几人奔过去。
他在地上乱蹬了两腿,靴尖磕上一样软东西,鞋底跟着一挂一挂的。
胖子打了个滚,自己爬起来,手掌多了两道泥印,人没缺件。
江澄的灯压下来,照他脚边。
一团粉白的东西缠在藤蔓里,边缘泛着黄,湿亮。
绊他的就是这玩意儿。
胖子俯身瞄了两眼。
他像被人从后领拎起来,蹿开两步。
蛇蜕!他声音劈了,上还带个鸡冠子——就是上回那种鸡冠蛇!
几人胳膊上的疙瘩齐齐立起来。
那种蛇的账,谁也忘不掉。
眼下大雾压顶,被啃上一口,人当场就得交代。
谁后半句都咽了。这时候没人肯出声,出声像是替什么东西报位置。
江澄把矿灯拧到最亮。
平时赶路省电,都挂最低一档。
现在没人疼那两块电池。
灯光一寸寸扫过去,树身,根缝,藤架。
灯泡的钨丝在罩子里嗡了一声,光在雾里瘦成一片黄,只能给身前三步铺层薄皮。
薄皮掀开哪儿,哪儿就泛白。
看清的那一刻,连吴天真都骂了句难听的。
满地都是蛇蜕。
枝桠上挂着,根缝里塞着的更是成堆,藤蔓间缠成一团。
灯光停在一棵粗藤上。一整条蜕在藤上缠了两圈,头段的皮还绷出口型,嘴张着,里头空的。
阿也把脸拧过去,干呕了两下,脖颈绷出筋。
这些蜕的嘴,潘子低声说,全是张着的。
吴天真数了一,二,三,四。全张着,没有一条合上的。
成百,上千。
大多烂穿了,孔洞边翻着黏液,藤须从里头穿进穿出。
那股腐臭的根就在这儿。
胖子抱住一棵树,把胃里的东西又往外挤。
江澄拿剑尖挑起一截蜕皮,翻了个面。
内膜还挂着碎鳞,鳞缝里有黑血。
潘子捏起方才绊人的那一截,指腹碾过,碾出一撮细鳞。
这条还软。他抬头,蜕的时间不远。粗细有成人小腿那么圆,比咱们遇见过的大一整圈。
一棵树底下十张。他环着扫了一圈,二十棵树是多少?
没人替他算这笔账。
阿也背贴着树干的另一侧站定,包带攥在手里,指节僵直,一路没松。
江澄的眉峰动了一下。
蛇只挑稳当地方蜕皮。他开口,这儿堆了这么多,底下养着一窝成规模的东西。
咱们踩进它家门槛了。
它们一旦识来人,就倾窝出动。
白天穿林,一条没撞见。
昼伏夜出。
到了晚上,这里热闹。
火?胖子抹了抹嘴,点火熏一熏。
湿柴点不着,点着了你也得跟着熏熟。潘子驳回。
那怎么办,蹲这儿等它们开饭?胖子捂着肚子骂。
你有高招你使。潘子回敬他一记白眼。
两个人拌到没词,眼睛又齐齐落到江澄那边。
那就绕。外圈的腐叶少,脚下留神,别踩蜕皮上。江澄定了路子。
众人往外圈撤,脚下再不留情面。
没人接话,只听见喘,和烂叶被踩扁的水声。
绕外圈时,每个人都踩着叶子边走,半斤力气都不敢实落地砸。
胖子的肚子咕噜一声,在雾里响得突兀。他抬手拍了拍肚皮,没人笑。
一根半埋的朽木上缠着一整条蜕,蜕头正冲着他的鞋底。
头顶高处的枝桠间窸窸窣窣,有东西贴着雾面上方爬过去。
五个人谁都没抬头,步子却都压快了几分。
幸而一路没碰着活物。那股臭远了,才有人敢张大嘴出气。
扎营,还是接着趟?胖子的问话从布片后头漏出来,闷闷的。
接着走。江澄在前头答。营地得有一堵墙。
天没黑透,雾却越收越紧。
三盏灯到后来都显出暗来。
不是电池的空,是光走不动了。
胖子把灯拧小一档,又拧回来,小档跟没开一个样。
阿也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视线就花一层,再眨,花得比方才更远。
继续趟不是办法,五个人彻底不知自己落在了林子的哪一格。
像一叶扁舟泡进黑水,四下全是树,树后全是不认识的黑。
雾又湿了一层。一根细丝似的东西扫过后颈,凉丝丝的,吴天真反手去摸,指尖只有水。
江澄忽然收住脚,抬手。
众人钉住。
雾里递来一声叫,拖得很长。
江——爷——
那音色是吴天真的。
而吴天真正贴在他左肩,牙关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