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今晚的篝火等客人
壁画里挖不出新字了。
众人退出庙门。
阿也走最后,一步三回头。
江澄扫过正门,把话咽回去一半。
“线索给得这么痛快,倒对不起吴三省留的那段话了。”
吴天真的肩膀松了半寸,话没说完,自己先愣住。
“留半截话的人最要命,留一截的更…”
“他要是肯把话刻全,我们少走三年弯路。”
吴天真把后半截补齐。
胖子已经窜出去老远,回头扯嗓子。
“别贫了!”
“开饭!”
“手慢的舔锅底!”
灶坑嵌在一处低洼里。
吴天真蹲着,拿干柴把余烬重新挑红。
他嘴角还挂着几颗燎泡。
“啃了几天压缩饼干,嘴里全是这玩意。”
“今晚总算能吃口热乎的。”
胖子把饭盒一个个发下去,铁勺敲着锅沿,敲出鼓点。
“江爷,这锅我省了半宿心思。”
“沙丁鱼那罐子,全数倒进牛腩里了。”
“头口尝咸淡,第二口你就懂了。”
吴天真把头探进锅里的白汽。
“这就是一锅乱炖。”
“连舀哪捧水都要挑日子?”
胖子赏他一记白眼。
“火候,火候,你懂不懂。”
“这锅轮得到你添柴?”
江澄朝他俩扫了一眼。
两张嘴同时闭严。
汤滚过三遍,香气拍平周围一圈鸡皮疙瘩。
油花在汤面亮成一片,一张张嘴把它分净。
没人说话。
只剩吞咽,稠得让人心口发慌。
几天没见米粒的人,碗筷磕成一片。
锅底见亮,火上的暖意把几条脊背都泡软了。
最后一块牛腩在两只筷子当中僵住。
汤水滴答,砸上鞋面。
“手慢的舔锅底,这话你自己讲的。”
“锅里还剩汤。”
“汤也归我。”
江澄下勺,把那块肉截走,剁成三瓣,一人一瓣。
筷子这才松开。
胖子往后一仰,手掌拍着鼓起来的肚皮,起身要走。
江澄的眼睛早钉在天边。
落日把半面山烧成血色。
云底下横着一道青灰。
那道颜色朝绿洲这边碾过来,碾得比云快。
江澄盯了三息,收回视线。
他抬手,按住胖子肩头。
“都别躺。”
“照吴三省留的账,今晚有得忙。”
“各就各位。”
“忙”字落进火里,没人应声。
闷油瓶盘坐回原位,黑金古刀横搁在膝上。
“用不着夸张。夜里的东西,只会比他说出来的多。”
“后半夜,与我搭班守火。”
“你们下去挖泥。”
“糊帐篷,糊厚些。”
“鼻子灵敏的畜生认味儿,泥能盖味儿。”
胖子捶着胸口,砸出栗壳的闷响。
“我这肚子灌饱了,精神多得溢出来,帮你们俩盯眼。”
阿也推高袖口。
“我撑半宿也成。”
江澄摇头。
“你们睡实,天亮才有一班人力。”
“潘子,你睡帐口。”
“有动静,头一个起身的是你。”
潘子点头,把枪从枕头里挪到怀里。
“防毒面具,搁手边。”
“这片绿洲陷在雨林当腰。”
“天一黑,瘴气随时漫上来。”
“进了眼,筷子远的东西都辨不清。”
众人散开。
沼泽离营地二十几步。
水桶出去一趟,回来一趟,桶绳勒进掌心。
吴天真脚底一滑,半条腿栽进腐泥。
水下的东西擦着他脚踝游过去。
他连滚带爬窜回岸,半天没把鞋找回。
腐泥的腥气黏上领口,拍三遍都拍不净。
吴天真打了个喷嚏。
喷嚏让胖子一巴掌拍在后脑上。
“省点劲,夜里见分晓。”
吴天真捏着裤脚拧水。
“这泥得糊厚,厚到影子都漏不过去。”
没人接这话,全照他说的做了。
帐篷先蒙一层防水布,再糊泥,糊得严丝合缝。
一坨坨泥壳立起来,丑到懒得分辩。
丑归丑,泥壳底下闻不出半点人味。
江澄拿指头在一处塌角抠开小口,凑近去闻。
只有腐泥气。
他把那个口抹平。
潘子把柴堆重新码过,一根根折断成齐整的段。
他一言不发。
每折断一根,他都在膝盖上磕一磕,把朽头磕净。
柴不能带烟。
烟熏眼,眼一坏,刀就握不稳。
诸事妥当,日头只剩窄窄一横。
胖子凑过来,嗓子压得低。
“江爷。”
“这地界不把人当人。”
“有动静喊一嗓子,我们光着膀子也奔过去。”
“洗澡”俩字扎人耳朵。
这些天没人敢脱衣裳正经擦身。
江澄踹了他一脚。
阿也停在江澄身前两步。
她没吭声。
手探到腰侧,枪拔出来,枪柄调转,塞进他掌心。
“活着回来。”
江澄没推。
他压掉备用弹匣,把曳光弹换成照明弹,上膛。
枪掖进腰带,挥手撵人。
“照明弹打多高?”
阿也从三步外问。
“够照一顶帐篷。”
“东西进了光圈呢?”
“就先打光。”
她点头,转身走两步,又回头。
“枪管别贴泥,泥吃钢。”
潘子的帐篷窄,挤下胖子与吴天真,绰绰不足。
阿也的土疙瘩就在隔壁。
隔着帆布,翻身的窸窣都听得见。
江澄数到第三回。
三回都听见了。
第四回,窸窣停到一半,那边的人屏住了呼吸。
他当自己没听见。
夜沉下来,比谁预计的都快。
林子先丢了轮廓,后丢了颜色。
哪个方向有个东西叫了一声,调子像讨水的孩子。
没人应。
应声就是报位置,这道理人人懂。
最后一缕日光被山缝夹断,没了。
营地死寂,只剩柴火炸开的脆响。
火烧塌了一圈红炭,光矮下去一截。
寒气在黑暗里游动,顺着后颈一丝一丝贴上来。
江澄和闷油瓶隔火对坐。
裸露的皮肤全糊进淤泥,结成黑甲。
他借着火边卷了一支烟,点上。
纸焦味让腐泥气吞掉,只留一丝挂在鼻尖。
“你在惦记文锦。”
闷油瓶的眼珠没转,人却盯了他很久。
久到烟灰自行弯出弧度。
他点头。
“那条路,她不肯走。”
“我得亲自送她过去。”
“日子数得清了。”
“那个地方在哪儿。”
江澄这句不是问。
闷油瓶没接。
火光把他的影子拽到营地边缘,又收回来。
光边外有东西响动了一下。
两人的头同时转过去。
一坨泥壳挪了半截,又定住。
江澄捏着烟,往火里弹了弹。
灰烬落进泥,没有声。
他换了条道。
“青铜门后头,你见到了什么?”
闷油瓶眼角的纹路松了一线。
“与你所见一致。”
“是终极,也是起点。”
就这一句,再多一字都榨不出。
江澄清楚再问也撬不动,低头看火。
火苗舔断一根木柴,塌了。
过了很久,闷油瓶自己开了口。
江澄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文锦讲过一件事。”
“这世上有两个你。”
“她一度把另一个认作‘它’。”
“你和它之间的那根线,比她能理顺的长。”
江澄把烟灰磕干净。
“你怎么想?”
那双清冷的眼睛不退半分,钉在他脸上。
“记不清了。”
“可我押你。”
“合上这本账的,最后是你。”
“这注押得太大。”
江澄的指节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输赢不由我。”
闷油瓶的眼皮没再抬起来过。
“从来不由。”
江澄没接话。
他把烟头按进指缝间的泥,泥吞掉最后一点红。
背上那层干泥裂开一道细缝。
缝外头有东西在爬。
不是虫。
虫没有这么沉的动静。
手却落向膝边的凶剑,无名贴着他的腿骨,剑柄被火光焐得发烫。
指节一节一节顶白。
火光爬他的下颌,一半亮,一半黑。
他开口,嗓音压到几乎贴着地皮。
“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