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太爷的讯息是开春之后传来的。
那天王然正在图们江北岸清理最后一枚铜签,铜签从冻土里拽出来的时候,地底下闷响了一声,像老人叹了口气,又像。他把铜签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看纹路,黄皮子就来了。这回不是一只,是三只,排着队从林子里钻出来,蹲在他脚边,最小的那只嘴里叼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歪歪扭扭绣了四个字:胡家请见。
王然看了那四个字,把铜签揣进怀里。
胡三太爷要见他,不是小事。胡家不但胡家的老太爷,也算是五仙之首,辈分最高,规矩最大,轻易不找人。上回胡三太爷主动出面,还是白家药铺那回,替五家说了句公道话。这回又来,八成是大事。
黄皮子带路,王然跟着走。走了半天,翻过两道岭,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有一棵老榆树,粗得三人合抱,枝杈遮了半亩地,树底下着一只狐狸。不是普通的狐狸。通体赤红,尾尖一撮白毛,眼睛半眯着,像个晒太阳的老头。它面前摆着一只粗碗,碗里盛着酒,它正低头舔。
胡三太爷。
王然在它对面蹲下来。
胡三太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舔酒,舔了两口,才开口。不是人话,但王然听得懂——五仙家跟他说话,不需要人言。
“你爷爷的那口气,传到你身上了。”
王然没吭声。
“东北这地方,神灵多。不是神仙的神,是山川地脉养出来的灵物。有些活了几百年,有些上千年,比五仙家还老。它们不问世事,不管人间,但它们守着地方。龙脉也好,地气也好,水也好,山也好,它们在,地方就稳。”
胡三太爷又舔了一口酒。
“你爷爷在阵眼里坐了一百多年,替五家扛着,这些灵物都知道。它们也服。现在你爷爷不在了,你接了这口气,它们要看——看你这人,值不值得它们服。”
王然想了想:“怎么个看法?”
“走一圈。东北的山川河湖,能去的都去一趟,能见的都见一面。不用打,不用争,到了地方,气往那一放,它们自己会掂量。服了的就是自己人,不服的再想办法。”
胡三太爷把碗里的酒舔干净了,打了个嗝。
“还有一桩事。你光走山川见灵物不够,正道上的场子也得走。东北的道观、佛寺,有些是正经修行的,里头有真东西,跟你爷爷那口气是一个路数。你也得去一趟,让正道也知道,这口气没断。”
王然站起身来:“我知道了。”
胡三太爷眯着眼看他:“急不急?”
“不急。该来的总会来,走一趟不耽误。”
胡三太爷哼了一声,尾巴一扫,钻进了老榆树底下的洞里,不见了。
王然从山坳里出来,站在岭脊上往北看。
大兴安岭。先去那儿。
那年春天,他往北走了。
大兴安岭的雪化得晚,进了四月,山沟里还有冰碴子。林子里全是落叶松和白桦,树干笔直,密得透不过风,脚底下踩的是去年落的松针,软和,一踩一个坑。
寅大将住在岭北的一处石崖上。不是真有座宫殿,就是一块大石头,石头底下有个洞,洞口挂着兽骨,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王然走到洞口,没进去。他站在外面,把气放了一点出去。
不多,就一点。像在门上敲了一下,洞里安静了半晌,然后出来一只老虎。
不是最大的那只,是只年轻的公虎,肩高足有四尺,额头上的王字纹路深得发黑。它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是威胁,是在试探。它绕着王然转了一圈,鼻子抽了抽,忽然停住了。
不是王然身上的气味,是更深的东西——像闻到了一种血脉里的味道,一种从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东西。老虎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了。它后退了两步,趴了下来,脑袋伏在前爪上,喉咙里的呜呜声没了。
王然在石崖上待了一天。
寅大将没跟他说话——老虎不爱说话,但他让王然在他的地盘上走了走,这是最大的诚意。临走的时候,这位虎王站起来,冲着林子长啸了一声。那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整个大兴安岭的飞禽走兽都听见了。
百兽之首,发了话——这地方,他可以来。
小兴安岭是夏天到的。熊山君明显比虎王好客,或者说更好奇。他从洞里走出来,不是当年的人形,看起来就是个大得不像话的黑瞎子,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站起来比王然高两头。他围着王然转了三圈,鼻子拱了拱他的棉袄,最后居然咧开嘴。王然不知道它笑什么。
熊山君转身捧出一坛子东西——蜂蜜酒。自酿的,用山里的野蜜和溪水兑的,搁在树洞里发酵了不知多少年,坛口一开,甜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冲鼻子。他把坛子往王然跟前一放,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蜜酒顺着下巴淌了满胸毛,然后拿爪子推了推坛子,意思明白——喝。
王然喝了。
味道不错。甜,厚,后劲大,一口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他喝了一碗,黑熊王又灌了一口,打了个响嗝,尾巴甩得欢。它大概是觉得,能喝它的酒还不倒的人,值得认识。
走的时候,熊山君跟了他半里地,最后坐在一棵倒木上,冲他挥了挥爪子。那架势,不像送客,倒像说明年再来。
镜泊湖是秋天去的。湖面像一面镜子,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湖里的水族由一条老鲤鱼领着,活了三百多年,鳞片都有碗口大了,金红色的,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老鲤鱼不怎么好说话,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吐了几个泡泡,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一头扎回水底去了。王然站在湖边等了一会儿,水面又冒出来几条小鲤鱼,围着他的倒影转了转,散了。
松花江的老鼋脾气最古怪。
王然到江边的时候,老鼋正趴在江心的石头上晒太阳。壳比磨盘还大,上面长满了青苔,远看像一块长了毛的石头。王然站在岸边把气放了一点,老鼋的脑袋动了一下,睁了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不理人。
王然也不催,在岸边坐下来。坐了一个多时辰,老鼋才慢吞吞地挪到岸边,伸出脑袋,鼻子拱了拱王然,“哼”了一声。那意思好像是——行了,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王然站起来,老鼋又“哼”了一声,转身往水里爬。爬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刚才那么不耐烦了,带着点——怎么说呢,像是老辈人看后辈的那种眼神,说不上认可,但也不排斥。
黑龙江的老李这次最安静。王然到的时候,江面起了雾,雾里有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鱼的腥,是更深处的、从江底淤泥里透上来的味道。雾散了之后,江面恢复平静,什么都没看见,但王然知道他来过了——脚底下的地面震了一下,很轻,像心跳。他不露面,但认了这次交好。
完达山的豹灵是个急性子。王然刚进山,他就从树上跳下来了,落在三丈开外,冲他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不是要咬人,是示威——这是我的地盘,你来干啥?王然站着没动,把气放了一点。豹灵的耳朵动了动,嘶嘶声停了。它歪着头看了王然一会儿,忽然转身,几步蹿上了树,蹲在枝头看着他。看了半晌,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意思大概是——行吧,不是来找茬的,那就随便吧。
呼伦贝尔草原是第二年夏天走的。草原上的狼王带着狼群列队迎他。
不是夸张。王然走到草原边缘的时候,看见远处的草丛里有东西在动,一会儿露个脑袋,一会儿缩回去。他继续走,走了约莫半里地,狼群出来了——二十多只,灰的白的黑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靠近,也不远离,就那么跟着他走。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的小土包上站起来一只狼——是狼王龙峰。个头比别的狼大一圈,毛色灰白,脊背上有一道黑色的鬃毛,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根。它站在土包上,耳朵竖着,尾巴低垂,盯着王然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仰头嚎了一声。狼群齐齐坐下。
龙峰从土包上下来,走到王然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轻轻嗅了嗅。然后它抬起头,看了王然一眼,转身往草原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跟着走。王然跟着走了半天,龙峰带他看了草原上的一处泉眼——水是甜的,从地底冒出来,冬天不冻,夏天不浑。狼群在这泉眼边饮水,已经不知道多少代了。带他来,是把这块地方指给他看——这是我的,你看了,就是你知道了。
草原上还有鹰灵——海东青,这次是带领一群鹰。他的翅膀展开有六七米宽,盘旋在王然头顶,绕了三圈,叫了一声,飞走了。那声叫又尖又长,像在说——记住我。
千山的无量观是第二年秋天去的。道观不大,三间正殿,几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王然进了院子,老道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扫地的动作没停。
“来了?”老道士问。
“来了。”
“喝茶?”老道士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转身进屋端了两碗茶出来。粗茶,味道苦,但回甘。
两人坐在银杏树底下喝茶,谁也没说话。喝完一碗,老道士添了一碗,又喝。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老道士说了句:“你爷爷那口气儿,到你了。好好扛着。”
王然点了点头。
医巫闾山的菩提院是冬天去的。庙在半山腰,山门破了,瓦缝里长着草,香炉里的灰结了冰。庙里有个和尚,很老,老到眉毛拖到了嘴角,裹着一件破棉僧袍,在佛前坐着,一动不动,像木雕的。
王然进了庙,和尚睁开了一只眼。
就一只。
他看了王然一眼,那只眼又闭上了。过了很久,和尚说了句话,声音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浩然正气,百年不断。难得。”
然后他不再说了。王然在庙里待了一夜,第二天走的时候,和尚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但佛前的香炉里,多了一炷香,烟直直地往上走,风都吹不散。
这三年里,王然不止是走山川、见灵物。
路上遇到的事,该管的他就顺手管了。以他现在的心境修为,也很少有解决不了的事了。
第二年春天,路过松花江边的一个屯子,听见里面有哭声。进去一看,是土匪干的——三户人家被抢了,粮食牲口都拉走了,一个男人被打断了腿,一个女人被糟蹋了,缩在墙角发抖,眼神都散了。
王然没多问。他顺着车辙印往山里走,走了半天找到了土匪窝。六个人,有枪,正在分赃。他进去的时候,六个人还来不及摸枪,就被他一个一个放倒了。没杀,打晕了。他把抢来的东西搬上大车,赶回屯子,把车停在屯口,没进去,走了。第二天,那个屯子的人发现大车停在门口,东西一样没少,土匪一个没跑。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有人看见远处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往北去了。
第二年夏天,在哈尔滨边上,他看见几个倭人浪人在街上打一个姓朱的掌柜。掌柜的嘴角流着血,蹲在地上护着头,周围的人看着,没人敢上前。王然走过去,把那几个倭人拎起来,扔到了街对面的水沟里。没使劲,就是拎起来扔出去,像拎小鸡。倭人从水沟里爬出来,想发作,看了王然一眼,没敢。他们认得出什么是打不过的人。掌柜的抬起头,看着王然的背影,嘴唇哆嗦着说了声“谢谢”。王然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第二年冬天,在嫩江边上的一个小村子,有邪祟作乱。村里人请了跳大神的,没管用,又请了道士,也没管用。王然路过的时候,那东西正在一户人家的房梁上蹲着,黑乎乎一团,眼睛发绿光。他进了门,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那东西从房梁上滚下来,缩成拳头大小,从他打开的门缝里钻出去,跑了。跑得飞快,跟被烫了似的。村里人问他是什么人,他没说,问他在哪住,他指了指北边,走了。
三年。
王然走遍了东北的山川河湖,拜会了大小数十处灵物和正道场子。有些灵物痛快,见了他就认;有些别扭,试探了才服;有些根本不露面,但也不拦他。没有一个跟他动手的——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他身上那口气往那一放,懂的东西自然懂。
东北的灵物认的不是拳头,是那股气。
浩然正气,百年不灭,从他爷爷传到了他身上。灵物活得久,见过的人和事多,什么虚的假的都分辨得出。那口气是真的,做不了假。
三年走下来,王然没觉得自己变了什么。他还是普通装束,还是话不多,还是走路揣着手。但跟在他身边的灵物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松林里的一双眼睛,有时候是江面上的一圈涟漪,有时候是头顶盘旋的鹰,有时候是夜里远远近近的狼嚎。
它们不是跟着他走,是知道他在,就安心了。这地方有人守着,不是一个人,是一口气。
第三年秋天,风从北来,王然也到了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