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来了。
他是天擦黑到的,从北边来,踩着雪,不急不慢。身上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半旧棉袄,帽子压得低,手揣在袖子里。跟在长白山破阵那天一样,跟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
他先去了松林子。他并不是故意先去那里的,是路过。从北边来,松林子挡在路中间,绕不开。他走进林子的时候,两个黑龙会的剑道好手已经在树后蹲了大半天了。腊月的天,零下三十多度,蹲在雪窝子里等一个人,手脚早冻麻了,但还没冻僵——他们毕竟练过,身板硬。
王然走进来的时候,左边那个先动了。
刀是从斜上方劈下来的,角度刁,力道足,带风声。用的是黑龙会的实战刀法,不是演武场上的花架子,一出手就是奔着要命去的。看来这种环境下,雪窝子里冻了大半天,竟然一出手仍然是威力十足。
不过,王然只是偏了一下头,就偏了一下。刀锋贴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帽檐上的棉绒。他甚至没停步,脚底下照走不误,像路过一棵挡路的树枝,歪了歪头就过去了。
右边那个紧接着出手,是刺,刀尖奔着腰来的。这一刀比第一刀快,出刀的角度更刁,是从下往上撩的,刀尖带着弧线,不好躲。
王然侧了半步,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根手指夹住了刀身。就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捏在刀身中段,像捏一张纸。刀尖停在他腰侧三寸处,进不去了。持刀的人用力往回抽,抽不动。他又加了把劲,脸憋得通红,还是抽不动。那两根手指像是长在了刀身上,纹丝不动。
王然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什么表情,不是瞪,也不是审视,就是看了一眼,像看路边的石头。然后他两指一拧,刀身发出一声脆响,断了。
断口整齐,像铡刀切的。持刀的人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刀柄,又抬头看了看王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然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后面那个还想追,被同伴拽住了。不是一个层次的,还是不要送死了。
松林子过了——山包上的神枪手透过瞄准镜,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人,两把刀,不到三招就废了。他手指搭在扳机上,十字准星对准了王然的脑袋,犹豫了一下。
不是不敢开枪,是在算——这个距离,一枪爆头,打中了人就完了。但刚才那两下子,让他心里没底。能两根手指夹断刀身的人,枪打得着他吗?
他只犹豫了三秒,不是他思维敏捷,而是三秒后王然就已经从视界中消失了。不是躲,是走了。正常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但就是走出了他的射击范围,像知道他在哪儿瞄着一样。
神枪手骂了一声,收了枪,从山包上滑下来,往镇子里跑。
他要报信。人来了。
镇子里,藤田刚夫收到了消息。
他没慌。松林子那两个不算他手下的主力,剑道水平在黑龙会里也只算中等偏上,被人收拾了不意外。但那个夹断刀身的手法,让他认真起来了。
“只是用了两根手指?”藤田刚夫问。
“是。”跑回来的神枪手喘着粗气,“两根手指夹住刀身,就断了。”
藤田刚夫沉默了一下,把磨好的刀插回鞘里,站了起来。
“阴阳寮呢?”他问赤场修己。
赤场修己正在角落里摆弄铜签,听见他问,抬起头:”我布了三道术法在镇子周围,不是困阵,是示警和迟滞。他进镇子我会知道。”
“示警和迟滞?”藤田刚夫皱了皱眉,“有用吗?”
赤场修己没回答。他自己也没底。困阵六天就破了,他布的示警术法能撑多久?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铜签不能碰,困阵来不及修,剩下的就这些。
藤田刚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和服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前臂上全是旧伤疤,横七竖八,像老树的皮。他走到门口,把刀挂在腰间,面对着镇子北边的方向,站定了。
王然从北边来,他就面朝北。这是武道家的规矩。
镇子里的那个高丽人最先看见王然。他们刚从外头打探回来,正在矮桌边喝烧酒暖身子,一个抬头,看见了街上走过来的人——灰棉袄,低帽檐,两手揣袖,踩着雪,不紧不慢。
高丽人没认出他来,但本能地觉得不对。这个人走在街上,街上安静了。不是没人了,是所有声音都矮了一截——狗不叫了,风声也轻了,连烟囱冒的烟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散不开。
两个高丽人对视了一眼,放下酒碗,悄悄从后门溜了。他们不傻。在东北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们分得清。这个人的气场不对——不是凶,不是狠,是重。像一座山从街上走过来,不说话,不动手,但你就想让路。
赤场修己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王然的人,是他的气。
三道术法,第一道在镇口,是一道示警的符阵,有人踩进来就会在铜签上显影。王然踩进来的时候,铜签确实动了,但不是显影——铜签上的纹路直接灭了。不是被破,是被压。像一盏灯被一阵风吹灭了,干干净净,连火星子都没剩。
赤场修己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道术法是迟滞,踩进来的人会感觉脚步发沉,像在泥里走。王然踩进来的时候,迟滞术法连一个呼吸都没撑住就散了。不是他挣脱了,是他根本没注意到——那个术法太弱,弱到他不觉得有任何东西挡着他。
第三道术法更简单,是一道迷向的小术,让人在镇子里转圈。王然走过来,迷向术连转都没转,他直直地穿过去了。
三道术法,三道全废。
赤场修己坐在角落里,脸色白了。他见过厉害的人,但从没见过这种——术法扔上去,不是被打回来的,是像扔进了海里,连个响都没听见。这个人的气太重了,重到术法根本浮不起来。他想起困阵被破时的感觉。困阵是活的,有灵性的,像一条蛇缠在地方上,外人碰了它会咬。但这个人来,蛇不咬——不是不敢咬,是咬不动。困阵在他面前,跟一条死蛇没有分别。
门开了。
王然走进来。
屋里五个人——藤田刚夫站在中间,两个带枪的在他身后,赤场修己缩在角落,还有一个黑龙会的人在窗户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王然扫了一圈。他的目光没在任何人身上多停,就是扫了一圈,像进了间屋子先看看有几个角。然后他看向藤田刚夫,因为藤田刚夫是站着的,而且面对着他。
“就是你了。”王然说。
藤田刚夫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拔。他盯着王然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王然说,“但你站在这儿,别人都蹲着,你就是领头的。”
藤田刚夫的笑容收了。这人看东西太准了——他确实是领头的,而且他确实让其他人蹲着了。这是他进屋之前安排好的,遇到强敌,他先上,其他人护住赤场修己和铜签。
他拔刀了。刀出鞘的声音很脆,像冬天的冰面裂了一条缝。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锤目纹一明一暗,像活的。
藤田刚夫的刀法不是花架子。他练了三十年,从少年时在黑龙会的道场里劈竹子开始,到后来在满洲的雪地里砍人,一步一步打出来的实战刀法。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好看的架势,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第一刀是竖劈,从头顶往下,力大势沉,刀风把矮桌上的茶碗都掀翻了。王然侧了一步,刀锋擦着他的肩膀下去,在地板上砍出一道白印子。
第二刀是横斩,跟着竖劈来的,中间没有停顿,是连招。竖劈落空之后刀势不收,顺势一带就变成了横斩,奔着腰来的。这一刀比第一刀更刁——竖劈是虚的,横斩才是实的。
王然退了半步,刀锋离他腰侧不到一寸。
第三刀是刺。横斩之后刀身一转,刀尖朝前,直取咽喉。这一刀最快,也最狠,是藤田刚夫压箱底的杀招——三刀之内,前两刀是铺垫,第三刀才是真格的。
王然伸出手,接住了。
不是夹刀身,是用手掌——右手掌心,拍在刀身上,把刀拍偏了。刀尖从他脖子旁边划过去,削掉了一截帽檐上的棉绒。掌心拍在刀身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拍在铁板上。
藤田刚夫的手震得发麻。
他盯着王然的手掌。棉袄袖口翻上来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没有伤口,甚至连白印子都没有。他的刀是尾张派的精钢打制,削铁如泥,拍在手掌上——连个印子都没留?
藤田刚夫后退了两步,重新举刀。
他不服。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他出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刀法从实战套路变成了本能反应,每一刀都是他三十年的功力压上去的。刀光在屋里转,像一圈银环,围着王然转。王然站在中间,不退了,就那么站着,来一刀挡一刀,来两刀挡两刀。挡的手法不是格挡,是拍——掌心拍刀身,一下一下,像拍苍蝇。
藤田刚夫出了一身汗。腊月的屋子,地炕烧得燥热,他又使了全力,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和服的领子湿了一圈。
藤田刚夫握刀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也是怕的。他练了三十年刀,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不是因为对方比他强,强的人他见过;是因为对方太从容了,从容到他的刀像是在砍水面上的月光,怎么砍都砍不实。
“你到底是什么人?”藤田刚夫哑着嗓子问。
王然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不该来这儿。”
藤田刚夫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我知道。”
他重新举刀。这是最后一刀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能赢,是因为他是武道家。武道家可以输,不能跪。他这一刀劈出去,比之前所有的刀都快、都狠,把三十年功力全压在了这一刀上。
王然伸出手,握住了刀身。不是拍,是握。五根手指攥住了刀刃,指节发力,刀身在他手里发出一声尖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掰断了。刀刃割不破他的手掌,就像刀刃割不动一块石头。
藤田刚夫的手松了。
不是自己松的,是握不住了。刀身在对方手里弯成了断刃,刀柄从他掌中脱出,当啷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王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认了。
他站直了身子,没有跪下。
赤场修己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他最后试了一次。双手结印,嘴里念了一段咒,铜签上的纹路亮了一下,从袖子里飞出去三道符——火符、冰符、镇符,三道齐出,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手笔。三道符在空中划出三条光弧,朝王然的面门、胸口、丹田三个位置打过去。
王然站在原地,没动。
三道符到他面前三尺远的时候,灭了。不是被打灭的,是自己灭的——像三根蜡烛被一阵风吹灭了,干净利落。符上的术法还没来得及发动,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赤场修己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回地上。
他明白了。困阵被破不是意外,术法无效不是意外——这个人身上的气,不是术法能对付的。他就像一个行走的天堑,术法在他面前连桥都搭不起来,更别说跨过去。
“你……你到底……”赤场修己的声音在发抖。
王然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矮桌上那几枚铜签上。铜签已经不亮了,纹路全暗了,像死了一样。他走过去,把铜签一枚一枚拿起来看了看。看了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七枚铜签,只有三枚在凉水镇附近,另外四枚的位置,铜签上的纹路指向了不同的方向——一枚往东,指向图们江对岸;一枚往南,指向奉天方向;还有两枚往北,指向松花江和黑龙江的交汇处。
四枚铜签,四个暗桩。看来,这还不只是阴阳寮的事。
他翻了翻矮桌上的其他东西。有几张纸,上面画着符号和路线,是暗桩的联络图。联络图上标注了几个节点——图们江渡口、奉天城东的一个仓库、松花江北岸的一处码头,还有一个标注在最北边的地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北望。
北望。
王然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继续翻。在纸堆底下,他翻出了一张更旧的纸,纸色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展开过。纸上画着一张简图,简图上标注了两个方向——南边是一个太阳旗的标记,北边是一个红星的标记。两个标记之间,画着东北的山河地形,从大兴安岭到长白山,从黑龙江到鸭绿江,一条龙脉的走势标得清清楚楚。
纸的边角写着一行小字,是汉字,写的是:“南北并进,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王然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又看了赤场修己一眼。赤场修己缩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嘴唇发白,说不出完整的话。王然蹲下来,平视着他:“我问你,北边的人到了哪里?”
赤场修己的眼珠子转了转,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王然没催他。他就那么蹲着,看着赤场修己。不凶,不急,甚至不算逼视——就那么看着。但赤场修己觉得那目光比刀还冷,比刀还沉。他的嘴角动了动,终于挤出了一句:“我只知道……有消息说北边过了江……不止一拨人。具体的,黑龙会的人知道……他们跟本部联络比我多……”
王然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藤田刚夫。
藤田刚夫还站着,闭着眼,脸色铁青,嘴角有一丝血——是刚才自己咬的。他的刀断了,气散了,但骨头没软。
“黑龙会本部,在东北还有什么人?”王然问。
藤田刚夫睁开眼,看着王然,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你以为……这就完了?”
王然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把所有东西摊开,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铜签的分布比他想的广,暗桩的网络比他想的密。图们江、奉天、松花江、黑龙江——四个方向,四条线,每条线上都有人接应。而那张旧纸上标注的红星,指向的是更北的地方。
北边。苏俄。
他想起了一件事。两年前在奉天,他遇到过一拨人——不是倭人,是俄人。穿军大衣,说中国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出手刚猛,练的是一种以意志驱动气血的路数。当时他以为只是过路的,没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不是过路的。南北并进,各取所需。倭人从南边来,俄人从北边来,一伙盯龙脉,一个伙地气,两拨人不是一伙的,但都盯上了同一块地方。东北这块地,怕是还不止这两伙贼在惦记。
王然把东西收好,站了起来。屋里安静了。藤田刚夫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微弱但平稳。赤场修己瘫在地上,已经昏过去了。另外几个黑龙会的人,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的。杀不杀没有什么意义,这几个已经不会有什么破坏力了,借他们的讲述给敌人一些威慑,应该可以做到。
王然走到门口,推开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狼藉。
这只是个开始。
? ?一不小心,两章发送的时候弄反了。请各位朋友多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