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黑龙压顶
那间屋子在凉水镇东头,租的是以前的一个高丽商人的房子,纸窗土墙,屋里烧着地炕,燥热得很。
炕边坐着一个术士,名叫赤场修己,是阴阳寮派来的第三个人。前两个一个钉铜签,一个守暗桩,都死了——死在五十年前,死在王然的爷爷手里。他是补缺来的。
阵破之后,他坐不住了。铜签松了一扣,纹路暗了一丝,这点变化放在五十年前不算什么,但现在不一样。这次困阵是阴阳寮在东北布的第一座实战阵法,应此处一股绺子的重金聘请及情报信息交换而设。当时信誓旦旦不可能让里面的人走脱,结果六天就被人破了,这消息传回去,他吃不了兜着走。
赤场修己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背刻着九星七曜的纹路,是阴阳寮通传的法器。他把铜镜搁在矮桌上,单手结印,嘴里低声念了几句。镜面上浮起一层淡光,光里有字——那是阴阳寮本部的回信。
回信只有四个字:黑龙已发。
赤场修己的手顿了一下——黑龙会,他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阴阳寮和黑龙会同属倭国在东北的渗透力量,但路数完全不同。阴阳寮讲究布局,铜签钉龙脉,暗桩布眼线,困阵锁地气,一步一步来,不急。黑龙会不一样,那帮人信奉的是刀,杀人的刀——能砍的就不要等,能杀的就不要谈。
在赤场修己看来,黑龙会的人就是一群莽夫。
但莽夫有莽夫的用处。黑龙会的人手比阴阳寮多,武力比阴阳寮强,而且他们在东北经营的时间不比阴阳寮短,关系网伸进了军界、商界,甚至土匪窝里都有他们的人。阴阳寮走的是暗线,黑龙会走的是明线,两条线本来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这回阵法被破,事情闹大了,本部把两条线拧到了一起。
拧到一起,就得有人领头。赤场修己不想让出主导权。困阵是阴阳寮布的,铜签是阴阳寮钉的,东北的暗桩网络是阴阳寮经营了五十年的东西,凭什么让黑龙会来指手画脚?他给本部的回信里写得很清楚——阵法被破是意外,已查明原因,阴阳寮可自行处理,不必另遣人手。可是本部没理他。
三天后,黑龙会的人到了。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名叫藤田刚夫,是黑龙会在东北的武道教官。此人生得矮壮,脖子粗,手大,指关节比常人宽出一圈,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他穿一身深色和服,外面居然套了件羊皮袄,脚上蹬着牛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走到哪都带着一股子杀气。
跟他来的四个人,两个带刀,两个带枪。带刀的是黑龙会的剑道好手,带枪的是从总部带来的神枪手。这不是来帮忙的架势,这是来接管的。
赤场修己在门口接他们,脸上挂着笑,心里骂娘。
藤田刚夫也不跟他客气,进了屋,扫了一眼矮桌上的铜镜和铜签,哼了一声:“就这些?”
赤场修己说:“铜签是钉龙脉用的,不是摆设。”
“龙脉?”藤田刚夫拿起一枚铜签看了看,扔回桌上,“钉了五十年,也没见龙脉断过一条。”
赤场修己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话戳到了阴阳寮的痛处——铜签钉下去五十年,东北的龙脉确实没断,反而是五家的力量被压着,地气郁结,阴阳寮自己的术士也受了反噬。这件事他心里清楚,但总不好在黑龙会的人面前说得更清楚。
三个高丽人蹲在角落里,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他们是平时跑腿打杂的,送信、探路、采买,什么都干,但在两边人眼里就等于不存在。阴阳寮不拿他们当自己人,黑龙会更不拿他们当回事。刚才藤田刚夫进门的时候,其中一个高丽人想站起来行礼,被藤田刚夫身边一个带刀的瞪了一眼,又蹲回去了。
“困阵被破,说明对面有高手。”赤场修己把话往回拉,“阴阳寮需要时间查清对方底细,这不是蛮力能解决的事。”
“查底细?”藤田刚夫盘腿坐下来,接过手下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你们查了五十年,查出了什么?困阵六天就破了,你们的布局,就是这个结果?”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赤场修己的眼皮跳了跳,没接话。他知道藤田刚夫说的是事实,但事实不好听。
藤田刚夫放下茶碗,看着他:”阴阳寮的规矩我不管,但黑龙会的规矩很简单——谁强谁说了算。你们布的阵被人破了,说明你们干不了这活。干不了,就换人来干。”
“这不是蛮力的事。”赤场修己又重复了一遍。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事?”藤田刚夫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雪,“你告诉我,一个能破这种垃圾阵的人,我黑龙会五个人收拾不了?”
赤场修己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阴阳寮的术法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但对付能看见阵纹、找到气眼的高手,效果要打个问号。他没跟这种级别的人交过手,没底。而黑龙会的人——尤其是藤田刚夫——是实打实的武道家,刀枪拳脚,硬碰硬,不一定能赢,但至少能打。
两边僵了半晌。
赤场修己先试着争了一步:“阴阳寮在东北经营五十年,暗桩网络、铜签位置、地脉走向,全在我们手里。黑龙会有人有力,但不熟悉情况,强行主导只会坏事。”
藤田刚夫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们来指挥,我们出力?”
“各司其事。”
“各司其事。”藤田刚夫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嚼一块不合口的肉。他忽然一巴掌拍在矮桌上,茶碗跳了一下,铜签也跟着滚了滚。角落里的高丽人吓得一哆嗦。
“阴阳寮的布局已经失败了,”藤田刚夫压低了声音,反而比刚才更沉,“我认为,失败的人没有资格指挥。”
赤场修己的脸色变了。
他想反驳。他想说困阵被破不全是阴阳寮的责任——谁能想到这地方还有这种高手?他想说黑龙会只知道砍人,根本不懂什么叫龙脉地气。他想说你们来了五个人就敢接管,真遇上那个破阵的高手,你们能怎样?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藤田刚夫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藤田刚夫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把和服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前臂上全是旧伤疤,横七竖八,像老树的皮。他伸手从腰间抽出刀来,刀还没出鞘,刀鞘上的漆就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他没拔刀。
但赤场修己感觉到了。这是武道家的意——不是术法,不是阵纹,是刀意。藤田刚夫练了三十年刀,意已经凝成了形,哪怕刀不出鞘,也能压人。这股意压过来的时候,赤场修己身上的铜签纹路暗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
这就够了。
赤场修己闭上了嘴。不是认了,是彻底清楚——争不过。本部的意思本来就是让黑龙会主导,他争也争不过。阴阳寮在东北就他一个人加几个高丽跑腿的,黑龙会来了五个人还带着枪,比人多人少比不过,比本事,困阵被破已经让阴阳寮丢了面子,他拿不出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再加上藤田刚夫这一手刀意——赤场修己是术士,术士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直来直去,除非自己的术法再精进三层。
“行。”赤场修己说,“黑龙会主导行动,但铜签的事归阴阳寮管,黑龙会不要碰。铜签钉在龙脉上,碰坏了谁也担不起。”
藤田刚夫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本来也不在乎铜签,他在乎的是那个破阵的人。能破阴阳寮困阵的人,武道上会是什么水准?他想知道,更想与之交交手。
当天下午,藤田刚夫就开始布置。他先把凉水镇周围三里的地形踩了一遍,雪地里走了两个时辰,把每一处高地、每一条沟、每一片林子都看在眼里。然后他回到屋里,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张简图。
三个点。一个在镇子北边的松林子里,一个在镇子东头的山包上,一个在镇子南边的河沟旁。三点互为犄角,不管人从哪个方向来,都有人截。松林子里埋两个剑道好手,山包上架一个神枪手,河沟旁放一个拿短刀的,藤田刚夫自己坐镇镇子里,居中策应。
赤场修己看了他的布置,没说话。在他看来,这种布防太直接了——三条线,三个点,明面上摆着,稍有经验的人就能看出来。阴阳寮的思路是布暗阵,让敌人不知不觉走进来,进来就出不去;黑龙会的思路是摆明阵,告诉你在哪儿等着,你来就打。
两种路数,高下立判?不好说。暗阵被破了,明阵还没试过。赤场修己没有多嘴。主导权不在他手里了。
但他还是加了一道东西——在藤田刚夫的三个点之间,他悄悄布了三道术法。不是困阵,来不及布那么大的,是示警和迟滞的小术,踩进来铜签会动,人的脚步会发沉。这点本事他还是有的。
藤田刚夫知道他在捣鼓什么,没拦。术法虽然不顶用,但多个耳朵总是好的,反正也不会影响自己的计划。
高丽人被派出去打探消息。三个高丽人,一个去了凉水镇南边的屯子,一个去了图们江渡口,一个往北走,去打探那队东北军的去向。修己交代他们,打探清楚三件事:那个破阵的人长什么样、从哪来、一个人还是有同伙。
高丽人领命去了。他们是朝鲜总督府的人,在这边经营了好几年,话会说、路认识、脸也混得熟,干打探的活比倭人方便。但他们心里也清楚,自己在两边人眼里就是跑腿的——阴阳寮不拿他们当回事,黑龙会更不拿他们当回事。用完了随手一丢的那种。
临走的时候,领头的那个高丽人——姓朴,在这边混得最久——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门关着,灯亮着,窗纸上两个影子一高一矮,高的站着,矮的蹲着。他叹了口气,裹紧了棉袄,踩着雪走了。
天黑了。
赤场修己坐在角落里,把铜签一枚一枚摆出来。七枚铜签,七处暗桩,从图们江到长白山,钉了五十年。困阵破了之后,铜签松了一扣,但还没脱。他得在铜签彻底松动之前把阵法修复,重新锁住地气。可现在主导权不在他手里,藤田刚夫不让修阵——他的意思是,既然对方能破阵,那修好了也白搭,不如把人引过来,解决了人再说。人没了,阵法想怎么修怎么修。
赤场修己觉得这逻辑赌的成分太大。万一引不过来呢?万一来了人又收拾不了呢?到时候阵法也没了,人也没了,两手空空。他想说,但没说。说了也没用。
藤田刚夫在隔壁屋里磨刀。刀是一把打刀,刃长二尺三寸,锤目纹,刀身微微弯曲,是尾张派的制法。磨刀石是他自己带来的,细颗粒的水石,磨出来的刃口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光。磨刀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赤场修己听着那声音,闭上了眼。他不是很讨厌黑龙会的人,但他不喜欢跟他们共事。阴阳寮做事像下棋,一步一步,每步都有后手;黑龙会做事像砍树,一斧子下去,先砍了再说。两种路数硬捏在一起,迟早出事。
可本部的命令就是命令,他只能配合。他睁开眼,把铜签一枚一枚收回去,塞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铜签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点异样——铜签上的纹路不是暗了,是在微微跳动。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脉动,是一种不安的、躁动的颤。
地脉在动。不只是困阵被破引起的波动,还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搅动。很微弱,但赤场修己的手指比眼更灵,他摸出来了。
北边。异动从北边来。
赤场修己皱了皱眉。阴阳寮的铜签只覆盖了南边和东边的龙脉支线,北边的地脉他们没铺到。但铜签跟龙脉是连着的,龙脉跟整个东北的地气是连着的,北边有东西在动,铜签也能感觉到。
他想起了一个传闻——在来东北之前,本部的人提过一嘴,说北边也有人在动。不是倭人,是俄人。修己没当回事,俄人的事跟阴阳寮有什么关系?但现在铜签在跳,他忽然觉得,也许该问问。
可问谁呢?藤田刚夫?那只会让他更丢面子——阴阳寮管不了的事,黑龙会更管不了。
算了。先顾眼前。明天高丽人回来,应该就有消息了。知道对方是谁,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不管黑龙会怎么莽,信息总得先搞清楚。
这是他最后一个还能做主的环节。他得抓住。
夜里又下了雪,风从图们江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冰碴味。凉水镇的灯火早早就灭了,只剩东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纸窗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蹲着磨刀。
影子在窗纸上晃,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兽。
不是困在笼子里,是在等猎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