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缝里漏出半截脸。
万府角门外,一匹快马踩着泥雪冲了出去,马背上的京兆尹衙差将怀中裹着火漆的折子夹紧,鞭子抽得脆响,一路打马往皇城方向狂奔。
折子封面落着三行朱红小字,第一行写的就是兵部侍郎李崇义。
折子送进宫门的时候,更鼓刚敲过亥时三刻。
小海子跪在御书房门槛外头,手里的折子被夜风吹得直抖。
“进。”
一个字从里面丢出来,小海子膝行入内,双手将折子举过头顶。
“陛下,京兆尹王大人连夜呈上急折,朱雀桥出了大案。”
皇帝靠在龙椅上,御案边搁着半碗黑乎乎的药,面上的蜡黄比白日更深了一层。
他接过折子拆开火漆,目光扫过第一行。
翻页。
第二页贴着一面拓印下来的黑色令旗图样,底下京兆尹亲笔批了八个字:兵部侍郎,私调甲士。
接着是黑衣人周彪的供词,按了手印画了押。
皇帝将折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看完抓起御案上那碗药连碗带汤摔在地上。
碎瓷片滑出老远,黑色药汁溅了半面墙。
“蠢货!”
小海子额头贴着地砖,身子缩成一团。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绕过御案一脚踢翻脚边的锦墩。
“朕让他夹着尾巴做人,他倒好,在天子脚下调三千私兵围杀皇商迎亲队伍!”
他弯腰捞起地上的折子,手指戳着上面的字。
“段怀远就站在桥上看着!满城百姓在两边站着!他李崇义是嫌自己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稳了?”
小海子哆嗦着嘴皮子。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周彪是谁的人?”
皇帝踱了两步停在窗前,背对着小海子。
“回陛下,周彪是李崇义的远房表弟,挂着京郊巡防营副统领的衔。”
“巡防营归兵部节制,他一个降了职的侍郎,拿什么调甲士?”
小海子趴在地上不敢接茬。
皇帝转身走回御案前,用指头弹了弹那份展开的折子。
“供词写了什么?”
“周彪招供,是李崇义以旧日情分说动他起兵,许诺事成后助他升任统领。”
“粮草军械呢?”
“说是李崇义在京郊私设营帐中自行筹备。”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朕养了他十几年,他拿私兵来回报朕?”
他从袖中捏出一颗黑色药丸吞了,脸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声音降到冰点。
“传他进宫,现在,把人给朕提过来!”
小海子爬着退出门槛,一溜烟跑没了影。
城西李宅的书房灯亮了一整夜。
李崇义坐在太师椅上,桌面铺着一封从朱雀桥方向快马送回的密信。
一行字。
周彪全军覆没,无一脱身。
他拿信的手抖了三下,将纸揉成一团又展开看了一遍。
字迹是副官的,右角按着暗记,做不了假。
这些甲士,攒了五年的底牌,一夜之间全折在朱雀桥上了。
调兵令盖着他的私印,周彪的供词已经进了京兆尹衙门。
李崇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张嘴喷出一口血来,红彤彤洒在密信和书案上。
烛火跳了两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马蹄声。
“李大人!宫里传旨,命您即刻入宫面圣!”
李崇义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撑着书案站起来,两条腿打弯了三次才站稳,伸手将桌上那封沾满血的密信丢进了烛台的火苗上。
火舌一卷,纸灰飘散。
段王府暖阁里,圆圆盘腿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小金子蹲在旁边,嘴里叼着半个馅都露了。
苏红靠在门边值夜,段怀远坐在圆圆对面,手里翻着陈虎送来的战果清册。
圆圆啃了一口包子,鼻头忽然抽动了两下。
【嘻嘻!爹爹快看,大老鼠要开始啃自己的爪子了!那个坏兵部肯定要被砍头啦!】
段怀远翻册子的手顿了一瞬。
圆圆又咬了一大口肉馅,满嘴流油嚼得啧啧响。
【宫里好大一股臭火气哟!大老鼠气得把桌子都掀啦!哈哈哈,活该活该!】
“爹爹,圆圆还要一个。”
段怀远从笼屉里夹了个包子放到她手里。
“吃慢点。”
“小金子在抢!”
圆圆指着正用爪子扒第二个包子的奶豹。
段怀远伸手按住小金子脑袋,将它拎到旁边垫子上。
小金子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四脚朝天躺着,不动弹了。
圆圆吃完手里的包子打了个奶嗝,眼皮子开始打架。
“爹爹,坏兵部被砍了脑袋之后,大老鼠会不会害怕呀?”
段怀远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会。”
“害怕了会跑吗?”
“不会,他没地方跑。”
圆圆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那他会把坏兵部推出去挡灾,自己躲在龙椅后面装好人吗?”
段怀远看了她一眼。
“谁教你的?”
“圆圆自己想的呀!”
圆圆拍了拍小胸脯。
“坏蛋都这样,娘亲讲故事也是这么说的!”
段怀远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越过暖阁窗棂,落在北方漆黑的天际线上。
半晌,他低声回了一句。
“还不够。”
暖阁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段青南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铁甲上挂着冰碴,寒铁玄枪提在手里没入鞘。
他迈进门槛,瞥见圆圆已经靠着软枕打了个哈欠,便将声音放轻了。
“父王,京兆尹的折子进宫了。”
段怀远点头。
段青南握了握枪杆。
“儿臣请命,趁李崇义根基已断,乘胜追击,将他在京畿剩余的暗桩全部拔掉。”
段怀远抬起手来,按住了那杆寒铁玄枪的枪头。
“不急,先坐。”
段青南收枪入鞘,在圆圆脚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段怀远合上清册搁在桌面,看着长子。
“围师必阙,听过没有?”
段青南想了想。
“围城时留一面让敌人逃,不把人往绝路上逼。”
段怀远摇头。
“只对了一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留缺口的目的,是让被围的人觉得自己还有退路。”
“有了退路,他就不会拼命。”
“不拼命,才好收拾。”
段青南皱眉。
“可李崇义已经是瓮中之鳖,不趁现在动手,难道等他喘过气来?”
“你以为今晚的猎物是李崇义?”
段怀远转身看他。
段青南抬头。
段怀远将圆圆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声音低了三分。
“今晚真正入了套的,是坐在御座上那位。”
“李崇义私调甲士,铁证如山,折子在龙案上摆着,满朝文武明日全会知道。”
“他不处置,就是纵容叛臣。”
“处置了,等于自己砍断自己伸在宫外最后一只手。”
“你猜,御座上的那位会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