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抱着圆圆从茶棚后头绕了出来,小金子趴在圆圆脑袋顶上,尾巴尖沾了一坨蟹黄。
圆圆嘴里塞着最后一口蟹黄包,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眼珠子还在往桥面那边转。
“苏红姐姐,坏人全被抓走啦?”
“全抓了,小姐放心。”
圆圆咽完嘴里的东西,满意地拍了两下小手。
“那万明哥哥的喜酒还办不办呀?圆圆还没吃到虾饺呢!”
段怀远从桥头走过来,短刀入鞘,大氅被河风灌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伸手将圆圆从苏红怀里接过来,颠了颠。
“又沉了。”
“才没有!是蟹黄包太重了!”
圆圆拍了拍鼓鼓的小肚皮。
【嘿嘿,圆圆吃了四个大蟹黄包,爹爹肯定不知道。】
段怀远瞥了她一眼。
“四个?”
圆圆把脸埋进他领口里不吱声了,小手攥着他蟒袍的领子蹭了蹭。
“爹爹,万明哥哥有没有把圆圆的红薯带给新嫂嫂呀?”
“带了。”
“那就好!”
圆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圆圆的红薯最甜了,新嫂嫂吃了肯定开心!”
段怀远拍了拍她后脑勺。
“苏红,带她先回府。”
“爹爹不去喝喜酒吗?”
“爹爹还有事。”
他将圆圆交回苏红手里,低头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回去先睡觉,明天给你带蟹黄包。”
“五笼!”
“两笼。”
“四笼!”
“三笼,再多说一个字罚你跟老先生抄书。”
“……三笼。”
【呜呜呜,大黑脸爹爹又欺负小貔貅!圆圆明明想要六笼的!】
段怀远嘴角弯了一下,伸指弹了弹她发顶。
“快走。”
苏红抱着一人一豹翻过巷口,消失在夜色中。
花轿重新颠了起来。
十六个轿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绕过朱雀桥北端,唢呐锣鼓换了一拨人继续吹打。
中街两侧的百姓从巷口伸着脖子,看见完好无损的花轿一颠一颠晃过去,叫好声此起彼伏。
“万家新郎官威武!”
“好大的排场!”
万明翻下枣红马,喜袍下摆拖在雪地上蹭出一道深印,上前两步从喜娘手里接过红绸。
轿帘掀开半寸,青怜攥着绸子另一端跨出轿门。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满天红纸屑,拜堂在前厅办得干脆利落。
闹新房的宾客被管事客客气气劝走后,门从外头带上了。
红烛映满四壁,婚榻上铺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万明没往前凑,在离婚榻两丈远的圆凳上坐了下来。
“盖头,我替夫人挑了?”
青怜没吭声。
万明拿起桌上的秤杆走过去,杆头轻轻一挑,红绸滑落。
青怜一张素净的脸露了出来,眉目利落,唇线紧抿。
她的目光在万明脸上扫了一遍,声调不高的开了口。
“万公子不必费心试探,贵妃娘娘让我管万家的账,差事是什么,我心里都清楚。”
万明退回圆凳坐好,给自己倒了杯茶。
“清楚就好。”
他弯腰从婚榻底下拖出个木匣子,掀开盖,三本红绳扎着的账册码在里面,双手送到青怜跟前。
“万家的钱财,从今天起归夫人打理。”
青怜盯着那三本账看了两息,没接。
“不怕我把底细全报到宫里去?”
“怕。”
万明端着茶,坦坦荡荡回了一个字。
“但账在这儿,夫人先翻翻。”
青怜到底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本,翻开封面扫了两行。
眉头拧了起来。
再翻三页,拧得更厉害了。
“这笔布匹入账的单价写反了,三两五钱记成五两三钱,差了整整一两八。”
万明点头。
“嗯,万某算术确实不行。”
青怜翻到第五页。
“茶叶出货日和提货单对不上,差了七天,这七天的货跑哪儿去了?”
“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
青怜抬眼瞪了他一下,又翻了大半本,手掌在膝盖上一拍。
“第三页到第七页五笔进项加起来,跟尾页总数差了九十二两六钱!你这总账是拿脚趾头拨的?”
“右脚。”
万明认认真真回了两个字。
青怜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翻开得更快了。
“粮铺和布庄的流水混在一起记?进出项的度量前面按斤,后面按担,中间还夹了一笔按车算的!”
“那天进货确实用的是车。”
“生丝进价写了三个数字,哪个是真的?”
“第二个。”
“另外两个怎么不画掉?”
“写完忘了。”
青怜长长呼了口气,拿起了第三本。
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圈里歪歪扭扭标着字。
“这又是什么?”
“每月开销的分类图,这块是伙食。”
万明凑过来指了指最大的圈。
“旁边这块呢?”
“杂费。”
“都是圆的,怎么分?”
“看大小。”
“它们一样大!”
“画到后面手抖了。”
纸条翻个面,后面又画了个三角形,标注写的是织染坊。
“三角形又是什么讲究?”
“三角形好画。”
青怜把纸条拍在账册上,绷了好一阵子的嘴角终于抽了两下。
“你故意的。”
万明没否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搁在三本烂账旁边。
三个圆滚滚的烤红薯挤在油纸上,热气还没散尽,甜香往屋里弥开。
“段王爷家的小妹妹让我捎给嫂嫂的,原话是红薯要趁热吃,凉了就不香啦。”
青怜低头看那三个红薯,外皮烤得起了皱纹,捏一下软乎乎的。
她拿起一个掰开来,金黄的薯肉冒着白气。
咬了一口。
甜的。
又软又糯,烫得舌尖发麻也舍不得吐。
万明端着凉透了的茶坐在圆凳上,没出声,就看着她吃。
青怜啃完大半个,将第二个掰开分了一半递过去。
“吃吗?”
万明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窗外传来前厅散席的嘈杂声,马车辘辘碾过石板路。
烛花噼啪跳了一记。
“第二本。”
青怜忽然开口。
“粮铺和布庄必须分开记,明天把去年的底单全部调出来。”
万明放下茶杯站起来。
“好。”
“那个分类图也得重画,度量全部统一成斤。”
“听夫人的。”
“还有第一本那九十二两六钱的差额,三天之内给我对清楚,一文都不能差。”
万明笑出了声,他突然觉得这个赐婚竟然是个好事。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