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出来那天晚上,老李看完就沉默了。
他坐在工作室的角落里,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剧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剧本里那个林小凡,被公司辞退,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站在台阶上不知道往哪走。
这不就是他三个月前的样子吗?
回家躺了三天,第四天突发奇想,做了个“躺平APP”,分享各种躺平姿势、躺平心得、躺平哲学。然后火了。投资人找上门,拒绝了。媒体采访,他说“我只想躺着”。最后,他成了首富。
老李抬起头,看着林晚晚:“这不是我吗?被裁了,躺了三个月,还没成首富。”
林晚晚正在改剧本,头都没抬:“快了。”
老李咧嘴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看剧本,手指在那句“我只想躺着”上面摩挲了半天。
他没说别的,但眼眶有点热。被裁那天,人事跟他谈话,说“公司优化结构”,他当时就想说,你们优化别人不行吗?但他没说,抱着纸箱就走了。
回家躺了三天,他妈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被裁了?他妈肯定说,早让你考公务员你不考。
现在有人把他的故事写出来了。虽然不是真事,但那种感觉,像被人拍了拍肩膀。
AI生成剧本只用了两小时。林晚晚又改了三小时,把那些太戏剧化的地方删掉,换成真实的生活细节。
她改了很多地方。AI写的老板说“公司有难处,你理解一下”,她改成“你能力不行,跟不上公司发展”。老麦看了问,这样改会不会太狠了?林晚晚说,现实比这狠多了。被裁的人听到的从来不是“公司有难处”,是“你不行”。
AI写的林小凡躺平后,妈妈说“孩子,累了就歇歇”,她改成“你这样以后怎么办?你让我怎么跟亲戚说?”糖糖看了这段,小声说了一句,我妈也这么说。徐佳在旁边切菜,刀顿了一下,没吭声。
老孙的角色也改了。原来的剧本里,他只是个坐在窗口看外面的邻居,没什么戏份。
林晚晚给他加了一场,老孙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口,说了一句:“原来站这么高,能看见那么远。”
就这一场戏,一句台词。
老孙拿到改完的剧本,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剧本,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老伴以为他不满意,凑过去问,怎么了?老孙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嘴角在笑:“没怎么。就是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站着说台词。”
那天下午,老孙开始练那个站起来的动作。腿没力气,手撑着轮椅扶手,全身都在抖。
老麦在旁边调设备,看了几眼就转过身去,假装在拧螺丝。阿强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了,说“灰尘太大了”,但窗户关着,哪来的灰尘。
林晚晚不懂分镜。她连那些专业术语都说不全,什么全景中景特写,她分不太清。但她懂一件事——人的眼睛看哪里。
她跟小C说,这个地方,镜头要近一点,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在抖。这个地方,要远一点,远到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这个地方,停三秒,别切,让观众自己看,自己品。
小C把她的原话转化成参数,输进AI分镜工具。调出来的画面,老麦看了一眼,愣了半天。
“比那些大片好看。”老麦说,“大片看完了,什么都不记得。你这个,看一眼就忘不掉。”
林晚晚没谦虚,也没得意,只说了一句:“因为大片拍得是别人的故事,我拍的是看片子的人自己的故事。”
五天拍摄,每天八小时。不是做不到更长,是不想。
开机那天早上,林晚晚站在临时搭的摄影棚里,对着所有人说了句:“我们拍的是躺平,不能站着加班。到点就收工,谁都不许拖。”
老李第一个举手赞成。他以前上班的公司,天天加班到凌晨,最后还被裁了。现在拍戏,反倒按时下班,他觉得这戏拍得值。
第一场戏,林小凡被辞退。写字楼门口,老李抱着纸箱走出来,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走。
第一遍,他笑了。想起自己那天也是这德性,当时想哭,现在想笑,没绷住。
第二遍,他表情太苦了,像死了亲人。林晚晚喊停,走过去说,你不是难过,你是懵了。你都不知道自己该难过还是该生气,就是脑子一片空白。
第三遍,对了。老李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抱着纸箱,愣了足足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把一辈子都想完了。
林晚晚没喊停,让他继续站了十秒。然后说,过。
这场戏拍了七遍,不是因为演不好,是因为老李每次笑场,其他人都跟着笑。最后一遍,全场安静,连徐佳举着手机的手都稳了。拍完,老李把纸箱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这次是真的放下了。”
老孙的戏在第五天拍的。
那场戏在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轮椅上。林晚晚特意选的这个时间,她说,要让光打在老孙脸上,像舞台的追光灯。
老孙坐在轮椅上,旁边是扮演林小凡的老李。剧本里,林小凡绝望了,来老孙家坐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走了。老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站起来。
前面十几遍都没过。不是因为演得不好,是因为老孙站起来那一下,脸上的表情太痛苦了。他的腿真的在疼,十年没站过,肌肉早就萎缩了,每次撑起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骨头。他控制不住表情,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晚晚喊停,走到老孙面前,蹲下来。
“别演。”她说,“就当你是真的站起来了。疼就疼,不用藏。但你要知道,你站起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你自己想站。”
老孙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他闭上眼睛。
全场安静。没人动,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老麦把吉他放下,怕出一点声音。阿强站得远远的,像怕自己的影子落在老孙身上。糖糖捂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
老孙睁开眼。
他看了窗外一眼。银杏叶正黄,风一吹,有叶子飘进来。他的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十根手指攥得发白。他的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那种硬撑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等了这一刻太久太久,真的来了,反而不慌了。
他站起来。
那一下很慢,很吃力,但他站起来了。直起腰,站稳,然后迈了一步,两步,走到窗口。窗台上的落叶被他碰掉了几片,飘飘悠悠落下去。他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枝干伸得很远,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屋顶。
“原来站这么高,能看见那么远。”
他说这句台词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没有颤,没有哭腔,就是安安静静地说,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他等了十年。
全场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老麦第一个鼓掌。他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阿强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糖糖捂住了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徐佳举着手机,镜头在抖,但她没停,因为她知道,这段不能用第二遍。
林晚晚没鼓掌,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过。”
一个字,声音是哑的。
第七天,剪辑用了一天。AI粗剪,林晚晚微调。
她不懂剪辑软件那些复杂的快捷键,她就用鼠标一帧一帧地拖。该快的地方不能慢,该慢的地方不能快。她说,观众什么时候会哭,什么时候会笑,她都知道。
晚上十点,成片完成。十二集,每集十五分钟,总长三小时。
林晚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老孙站起来那段,她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一滴,很快擦掉了。徐佳站在她身后,假装没看见。
片尾字幕缓缓滚动:编剧——AI、林晚晚,导演——林晚晚,演员——老李、老孙、老周、小美……还有所有人的名字,一个都没漏。连糖糖叠的千纸鹤都上了特别鸣谢。
最后一行写着:“献给每一个想躺平、但不敢躺平的人。”
徐佳问:“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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