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结束后的第二天,老孙就搬进了工作室隔壁的房间。
那间房本来是仓库,堆着旧设备、空纸箱、落灰的物料。
徐佳带着糖糖收拾了一整个下午,擦了三遍地板,才把那股霉味儿去掉。腾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重新刷了白漆,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老孙的老伴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药瓶、水杯、老花镜、一张泛黄的剧照。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老孙,穿着戏服,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眼神亮得像星星。糖糖看见那张照片,蹲下来端详了半天,问:“爷爷,这是你?”
老孙点点头:“三十年前了。”
“好帅啊。”糖糖把照片擦干净,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她又看了看老孙,补了一句,“现在也帅。”
老孙被她逗笑了,笑完又咳嗽,咳得弯下腰。
糖糖赶紧去倒水,手忙脚乱的,水洒了半杯。
老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缓过来,看着糖糖忙活的背影,眼圈有点红。他
已经很久没有被年轻人这样照顾过了。
林晚晚是傍晚进来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老孙正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响,有几片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这树,比我精神。”老孙说。
林晚晚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银杏树是几年前栽的,现在已经有四层楼高了,枝干伸到窗边,像伸手要握。
“您以前演过什么戏?”林晚晚问。
老孙想了想,嘴唇动了动:“《茶馆》,演王利发。演了二十多年。”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打节拍,又像在数着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窗外的银杏树上。“最后一场,是十年前。演到第三幕,脑溢血,倒在台上。观众以为剧情需要,还在鼓掌。”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后来,就没再站起来过。”
屋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孙那双瘦骨嶙峋的腿上。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苦笑道:“躺了十年,肌肉全萎缩了。以前能蹲,能跳,能翻跟头。现在,站都站不起来。”
他抬起手看了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是几十年舞台生涯留下的痕迹。“就剩下这双手还能动。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摸着自己这双腿,凉的,像别人的。”
林晚晚没说话。
她看见老孙眼角有一滴泪,没掉下来,就那么挂着,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好几片。
林晚晚突然问道:“您还想演戏吗?”
老孙抬起头。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有一团火,不旺,但没灭。
“想。做梦都想。”他声音在发抖,“我躺了十年,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台上。有时候念台词,念着念着就醒了,发现自己在床上,嗓子是哑的。我跟我老伴说,如果能再演一次戏,死也值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觉得说太重了,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想再站在镜头前面一次。哪怕就一次。”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眶深陷,但里面有东西在烧。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大了些,银杏叶落得更密了,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
“剧本里有个角色。”林晚晚说,“主角的父亲,坐轮椅的。台词不多,但很重要。您来演。”
老孙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嘴唇哆嗦着,像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喉咙里。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啪嗒啪嗒,像雨点。
“我……我真的可以?”他终于挤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晚点头。
老孙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他没有嚎啕大哭,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十年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被舞台忘了,被观众忘了,被那些灯光、掌声、喝彩全忘了。
但现在,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告诉他,你来演。
门没关。老麦路过,听见了,站在门口,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眼睛。徐佳在厨房切菜,刀停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糖糖在隔壁房间叠千纸鹤,手指顿了一下,一只叠了一半的纸鹤掉在地上。阿强站在院子里,背对着窗户,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老孙的老伴站在走廊里,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她没进去,就那么站着,听着屋里那个苍老的、哽咽的声音,听了很久。
林晚晚等老孙哭完。她没递纸巾,没拍肩膀,没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话。她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等。等老孙抬起头,等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等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自己。
然后她把剧本递过去。
老孙接过,手抖得厉害,剧本的纸张哗哗响。他翻到第一页,第一行字写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每天在窗口看着外面。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自己的那场戏,找到那句唯一属于他的台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
“原来站这么高,能看见那么远。”
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从心底挖出来的。
念完,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棵银杏树。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正摇摇欲坠。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不在剧本上的话:
“树还在。我也还在。”
林晚晚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响——就是这句。这句比所有写好的台词都好。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特殊参与者——孙国良(老孙),前话剧演员,瘫痪十年。】
【触发隐藏任务:用真实感动世界。】
【任务说明:通过老孙的真实经历,展现“躺平”背后的挣扎与渴望。让观众看见,躺平不是放弃,是在积蓄站起来的力量。】
【任务奖励:作品传播力 300%,所有参与者获得“真实之力”光环,感染力大幅提升。】
林晚晚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接受。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照在老孙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低着头,手指抚过剧本上的字,一行一行,像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轮椅的扶手磨得发亮,是他十年里不知道摸了多少遍的结果。
林晚晚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老孙的老伴还站在那儿,眼泪已经干了,眼眶还是红的。她看着林晚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林晚晚摇摇头:“是他自己争气。”
晚上八点,老孙还没睡。他坐在轮椅上,就着台灯的光,一遍一遍地念那句台词。老伴在旁边织毛衣,听了他念了一百多遍,终于忍不住说:“行了行了,这句你闭着眼睛都能背了。”
老孙没理她,又念了一遍,这次换了语气,更轻,像自言自语:“原来站这么高,能看见那么远。”
老伴停下手中的针线,看着他。
“老孙。”她喊了一声。
老孙抬起头。
“你以前在台上,也是这样的吗?”
老孙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
老伴低下头,继续织毛衣,针线穿梭,声音很小:“那就好。”
老孙把剧本合上,摸着自己那双没有知觉的腿,轻声说了一句:“明天,咱们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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