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城市边上废弃的老气象站像个鬼影。干涸的水沟旁,刘振华站在黑影里,几乎看不见。约定的时间刚到,前面空气一荡,尹海就出现了,还是那身笔挺的灰西装,干净得不像半夜来这荒郊野岭。
“尹先生,”刘振华没绕弯子,“赵九儿那手摆弄影子、钻人心思的本事,到底怎么来的?跟‘织梦’有什么关系?”
尹海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问。“刘副主管相信你知道她赵九儿的养父兼师父是谁把?”
刘振华眼神一紧:“周鸿图?”
“对。”尹海声音平稳,但话说得清楚,“周鸿图当年搞研究,胃口很大,什么都想琢磨。他不光盯着‘本源亲和’这种体质,对那些涉及人脑子、记忆、情绪的古怪本事也特别上心。他手里攒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旧书、残卷,里头就有一些讲怎么影响别人心思、怎么摆弄梦境的邪门记载——这些东西,跟我们‘织梦’一脉研究的东西有点像,但更零碎,更野,而且没有管束,容易走歪路。”
“赵九儿从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她对别人的情绪、对藏在犄角旮旯的‘痕迹’特别敏感。周鸿图看中了她这天赋,觉得跟他手里的那些邪门记载对得上。所以教她的时候,除了练拳脚、感应能量这些基本功,还特意让她去学、去试那些怎么‘编织念头’、怎么‘抓住影子’的残缺法子。”
尹海停了一下,接着说:“周鸿图等于给她指了条道,但给的是残缺的功法,还被她练歪了。赵九儿从他那儿学来的,不是我们‘织梦’正正经经的传承,而是被挑挑拣拣、可能还掺了别的危险想法的混合玩意儿,一开始路子就偏了,光想着怎么控制、利用别人的心神,而不是去理解、调和。”
刘振华明白了:“所以她这身本事,底子是周鸿图从‘织梦’这类学问里扒拉出来的碎片,加上她自己的天赋,后来又走歪了?”
“就是这么回事。”尹海肯定道,“林清河那事之后,赵九儿叛逃。她带走的,除了恨,很可能还有那些她学过的、关于摆弄精神的核心资料。后来她进了衔尾蛇,那地方就信混乱、追求个人成‘神’,正对她的胃口。”
“她把从周鸿图那儿学的、控制人心神的法子,跟衔尾蛇摆弄阴影、搞疯狂仪式的套路揉在一块,自己琢磨改造,最后弄出了现在这套‘织影’的把戏——用影子当工具,拿别人的痛苦、执念当燃料,去侵蚀别人脑子、编造幻象、甚至偷偷引导别人想法。它里头还有点‘织梦’学问里摆弄精神、记忆的影子,但目的全变了,成了追求个人力量、想着控制别人的邪道。在我们这儿,她就是学了点皮毛然后走上邪路的叛徒,她那套东西是走了样的危险玩意。但不得不说的是,她的天赋可谓是绝顶之才!”
刘振华脑子转得飞快。这么一说,赵九儿就复杂多了。她不光是衔尾蛇的打手,是带着从师父那儿学来却已经变了味的本事,在几方势力里找自己出路的角色。
“‘影径’呢?还有她说的‘种子’?”刘振华继续问。
“‘影径’是‘织梦’里比较高深的一招,利用一些特殊地方积攒的强烈情绪或者空间薄弱的点,开出条别人很难发现的临时小道,用来悄悄移动或者偷看。赵九儿会的估计是不全的或者自己改过的。至于‘种子’……”尹海脸色更严肃了,“这更像是她把自己那套邪门本事跟衔尾蛇的理论攒一块,搞出来的危险想法。它可能是一道很深的精神暗示,一段强行塞进去的记忆碎片,一种带着特定指向的情绪印记,或者是提前在某个‘因果’线上做的标记。目的就是在合适的‘土地’——比如特殊的地方、特别的能量场,或者某些敏感的人身上——先埋下,等着‘下雨’就是某个特定时机的时候,就按她早先设定好的方向发芽、结果。葬神谷那场疯仪式,很可能就是她弄‘肥料’和撒‘种子’的过程。”
“她想要结什么‘果’?”
“照她对‘归墟之眼’那股惦记劲儿看,”尹海慢慢说,“最有可能的,是想养出能感觉到、找到、甚至影响‘归墟之眼’这种东西的‘活钥匙’或者‘路标’。张小飞同志的特殊体质,常清姑娘身上那点稀薄血脉,葬神谷那地方,连周尚文、邱文腾他们那股不要命的执着劲儿,都可能被她看成能埋‘种子’的‘地’。仪式是砸了,但‘肥料’撒下去了,‘种子’可能已经埋好了。”
刘振华心里一沉。这赵九儿不光能打,还是个能忍能等的“老农”,她在下一盘时间很长的棋,图谋的东西比眼前打打杀杀危险多了。
“你们司衡殿什么打算?”刘振华直接问。
“抓叛徒,别让她那套危险玩意再祸害人,防止局面彻底失控。”尹海回答得很干脆,“对赵九儿和她可能撒的‘种子’,我们会盯着、查着。可以跟你们互通消息,必要时一块动。但我们习惯的路子是看着‘平衡’关键点,到节骨眼上‘调一调’、‘剪一剪’。”
“怎么知道谁身上被埋了‘种子’?”
“没来由的、特别固执的某种情绪;老是冒出来的、不像自己的记忆碎片或者怪梦;身上能量场有点不对劲的歪斜;对某些地方或东西产生说不清的强烈兴趣……这些都可能是苗头。我们‘织梦’这边有专门的法子能大概看看,但埋得特别深的,也不敢说一定能看出来。”
关于常清的血脉,尹海说那只是非常淡的“织梦”后代标记,没坏处,他们愿意教点正经的防护法子帮她定定神。
两边说好了互相通消息、必要时搭把手的约定。尹海像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刘振华快步赶回总局。
接下来两天,总局里头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翻腾。
内务部查人的事没停,A区有些位置换了人。刘振华自己也被人问了几次话,但高老明着保他,加上实实在在的功劳,暂时稳住了。不过私下里,好奇他消息哪来的人还是不少。
张小飞正式升了B区副队长,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医生报告也明说了他身体里那股新力量的几个地方还不稳当,胸口那“标记”也没除根。易海学堂给他量身定的训练计划准备好了。
他谁也没说那条“苗床已备,静待春雨”的怪信息,但自己更留心了。开始跟着王向楠学怎么当副队长,管B区的事,眼睛也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常清开始学怎么保护自己心神,练得很苦,眼神倒是一天比一天亮。江涛和林玥也回了自己岗位,看着都比以前沉稳了些。
第三天下午,张小飞被叫到刘振华办公室。
刘振华给他看了几份处理过的报告:葬神谷有些脏东西还有极弱的活气;邱文腾可能跑国外的几个点查了没结果;改周尚文资料的那个“第三者”线索断了。然后,刘振华点开那份《关于“异常梦境及感知干扰”事件的初步汇总》。
“……回来的人里头,有十七个报了类似情况,啥岗位的都有。”刘振华声音压低了,“症状差不多:老做跟葬神谷有关的断片噩梦,白天有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嘀咕、看见影子晃,心里没缘由地烦躁、慌或者难受。程度大多不重,歇歇、找人聊聊能好些,但人数和这情况,不太像平常打完大仗该有的。”
“医疗部觉得是受了太大刺激加上可能沾了点脏东西。但我让技术部细查了,几个情况明显的人,身体周围的能量场边上,沾了点极淡极淡的‘脏东西’,感觉跟于宝贵变成那滩东西的气息有点像,但更散、更死,像……灰尘或者印子。”
“是‘种子’?”张小飞问。
“说不准。可能是爆炸时乱冲的能量留下的‘疤’,也可能是……更故意的。”刘振华关上平板,脸色很沉,“已经让所有人再细查一遍,心里也盯紧点。这事别往外说,免得乱。你是她重点惦记的,自己多注意,也看着点常清他们。有啥不对,立刻告诉我。”
“明白。”
“你的特训明天开始,海大夫和黄燊带你,里头有教怎么防别人搞你心神。”刘振华递过来一个摸着有点温润的信封,“海老头让你练之前先看这个。”
回到宿舍,张小飞拆开信封,里头是海大夫歪歪扭扭的字:
“小子,还活着,不错。
看多了,容易懵。
心别懵。
水浑了自己会清,石头压着草也得长。
你身子里那团乱七八糟的劲儿,硬堵不如慢慢顺,光怕不如学着用。
明天来,先教你怎么在梦里头,也能攥紧拳头。
——海”
话还是东一句西一句,但张小飞心里好像定了点。他盘腿坐下,感受身体里那股灰白色的能量慢慢转,那几个不牢靠的地方还在,胸口的“标记”死沉沉的。但当他试着去“体会”而不仅是“用”这股混合力量时,好像有那么一丝极模糊的“通透”感,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夜深了,总局大楼好多窗户还亮着。有人加班收拾烂摊子,有人被叫去谈话,有人琢磨下一步,也有人可能正被怪梦缠着。
而在更黑的夜里,被带走的秘密藏着,被撒下的“种子”睡着,那个从邪门师父那儿学了点皮毛、又在疯狂组织里把自己本事弄得更邪门的“织影”,正耐心等着她的“雨”。
山雨欲来的味道,知道点内情的人都能闻到。所有人都在默默准备,等着那不知道啥时候、以啥样来的麻烦。赵九儿和她那套危险的把戏,像个坏兆头,悬在所有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