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医疗部特护病房的窗帘被护士拉开，淡金色的阳光洒进房间。
张小飞已经醒了两个小时。
他盘腿坐在病床上，双眼微闭，呼吸平稳而深长。体内那灰白交织的能量循环正随着他的意念缓慢流动，如潮汐般起伏。经过连日来的休养和反复内视，他对这股新生力量的掌控已逐渐熟练。
但海大夫信中所说的“薄弱点”依然存在——就在循环路径的第三个转折处，能量流经时会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仿佛河道中有颗看不见的鹅卵石。
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马大彪拎着两个保温饭盒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熟悉的油滑笑容：“哟，咱们的英雄起得挺早啊。怎么样，昨晚梦见赵九儿没有？”
张小飞收功睁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梦见你了，正被护士追着打针。”
“嘿！”马大彪把饭盒往床头柜一放，“我这叫关心战友心理健康懂不懂？常清那丫头一大早亲手熬的粥，还有王向楠托人从城南老字号买的包子，趁热吃。”
两人边吃边聊。马大彪压低声音：“内部审查开始了，刘振华那边压力不小。技术部那帮人翻档案翻得眼都红了，据说找到了周尚文在位期间至少三处违规操作记录。”
“高老什么态度？”张小飞问。
“老爷子稳得很。”马大彪咬了口包子，“不过昨天会议上，委员里有人提出要‘重新评估所有特殊体质人员的管控等级’，话里话外都在点你。”
张小飞筷子顿了顿，又继续夹菜：“预料之中。”
“你倒是淡定。”马大彪打量着他，“不过也是，你现在可是B区副队长，王向楠直属。那老门神虽然脸冷，护短可是出了名的。”
饭后，张小飞换下病号服，穿上常清洗净叠好的作训服。
“要出门？”马大彪问。
“去趟易海学堂。”张小飞将信纸收好，“海大夫找我。”
“那老疯子？”马大彪表情古怪，“行吧，你自己小心。需要接送吗？”
“不用。”张小飞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常清那边……”
“放心，王向楠安排了两个B区的女队员陪着她训练，安全得很。”马大彪摆摆手，“你自己才是重点保护对象，出门注意点。”
上午八点半，易海学堂。
与总局肃杀严整的氛围不同，这里宁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青瓦白墙，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张小飞轻车熟路地穿过前院讲堂。
门虚掩着。
张小飞敲了敲，里面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进……进来……茶快煮老了……”
推门而入，熟悉的杂乱景象扑面而来。各种古籍、药材、稀奇古怪的器物堆得到处都是，屋子中央的矮几上，一个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煮着茶，白汽蒸腾。
海大夫盘腿坐在炉边，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的道袍沾着不明污渍。他头也不抬，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炉火：“坐。自己倒茶。”
张小飞在他对面坐下，拎起茶壶，给两人面前的粗陶杯各斟了一杯。茶汤呈琥珀色，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清香，似梅似檀，又带点药草味。
海大夫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睡眼惺忪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他盯着张小飞看了足足十秒，突然咧嘴一笑：“循环稳了，但心乱了。”
张小飞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喝。”海大夫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在乎，“这茶叫‘明心见性’，我自己配的。专门治你这种心里塞了一堆事又不知道从哪开始理的笨蛋。”
张小飞抿了一口。茶汤入喉，初时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缓缓升起，向四肢百骸扩散。奇妙的是，这股暖流似乎与他体内的灰白能量产生了某种共鸣，循环的速度悄然加快了半分。
“感觉到了？”海大夫嘿嘿笑道，“你体内那玩意儿，一半是‘生’，一半是‘寂’，看似对立，实则同源。但你现在驾驭它的方式——太刻意了。”
张小飞放下茶杯：“请先生指点。”
“指点什么？我又不是你师父。”海大夫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只是个糟老头子。不过既然你来了，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第一，”海大夫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你觉得‘循环’是什么？”
张小飞思索片刻：“是能量的流动路径，是力量的运转方式。”
“错。”海大夫摇头，“循环不是路径，是呼吸。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人时刻提醒自己‘我在呼吸、我要呼吸、我必须好好呼吸’，结果反而喘不过气。”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你觉得‘薄弱点’是什么？”
“是循环中的缺陷，是需要修补的缺口。”
“错。”海大夫笑了，“薄弱点不是缺陷，是节奏。心跳有起伏，潮汐有涨落，呼吸有深浅——这才是活的东西。你非要把那点滞涩抹平，那不是在修循环，是在把它变成死水。”
张小飞陷入沉默。
海大夫也不催他，自顾自喝着茶。
良久，张小飞缓缓开口：“那……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海大夫放下杯子，“观察它。感受它。接受它。你那循环的滞涩处，什么时候出现？什么状态下会加剧？什么情况下又会缓解？别急着改变，先看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知道赵九儿为什么难对付吗？”
张小飞抬头。
“因为她懂得‘顺势’。”海大夫眼神悠远，“‘织影’之术，本质是操纵阴影、情绪、记忆的流动。她从不强行扭转什么，而是找到事物本来的趋势，轻轻一推——就像在山顶推一颗石头。看起来没费多大力，石头自己就会滚下去，越滚越快，最后引发雪崩。”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海大夫直视张小飞的眼睛，“你体内的‘种子’，常清的血脉，刘振华的小算盘，高老的布局，还有赵九儿撒下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这些都是已经存在的‘势’。你现在要学的不是怎么把它们全部清除，而是怎么在洪流中站稳，怎么分辨哪些浪该避开，哪些浪可以借力。”
张小飞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明白个屁。”海大夫突然骂了一句，“你要是真明白了，现在就该滚出去晒太阳，而不是坐在这儿听我啰嗦。”
张小飞一愣，随即苦笑起身：“是。”
“等等。”海大夫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抛过来，“这个拿着。”
张小飞接住。那是一枚青灰色的鹅卵石，触手温润，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云纹流动。
“睡觉时握在手里。”海大夫说，“它能帮你‘看见’自己的梦。赵九儿要是真在你心里种了什么东西，梦境会最先露出马脚。”
“多谢先生。”
“谢什么谢，茶钱还没给呢。”海大夫挥挥手，“下次带点好茶叶来，别拿总局配发的那种破玩意儿糊弄我。”
张小飞躬身行礼，退出屋。
门关上时，他听见海大夫在里面嘟囔：“一个个都不省心……这世道啊……”
下午，张小飞没有直接返回总局，而是在易海学堂的静修室待了几个小时。
他按照海大夫的话，不再刻意引导能量循环，只是静静内视，感受那股灰白潮汐的自然起伏。果然，当他不去“控制”，只是“观察”时，那处滞涩点变得清晰起来——它并非恒定存在，而是在某些时刻(比如他情绪波动、思绪繁杂时)会加剧，而在心境平和、呼吸深长时会减弱。
他甚至捕捉到，当那点滞涩出现时，胸口那个休眠的“标记”会发出极其微弱的共鸣，仿佛被轻轻拨动的琴弦。
黄昏时分，张小飞离开易海学堂。他握着那枚鹅卵石。掏出手机，给马大彪发了条信息：“晚上老地方碰头，有事商量。”
又犹豫片刻，给常清也发了一条：“一切安好，勿念。训练注意安全。”
最后，他点开那个只有代号没有备注的加密通讯号——那是尹海留给他的紧急联络方式。输入，删除，再输入，最终还是发了一句话：
“关于‘种子’，可有进一步线索？”
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