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在跑,,,
她已经跑不动了,但还是在跑。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肺里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她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眼泪。
但她没有停。
那盏灯在她怀里,依然亮着。
明灭。明灭。
——
身后的嘶鸣声越来越近。
精锐猎杀者的速度远超她的想象。那盏灯的“频率偏差”能让它们无法精确锁定,但无法消除它们对这片区域的覆盖式搜索。当十二只猎杀者散开成扇形,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时,再精妙的干扰也会失效。
花想容听到了左边废墟后传来的摩擦声。
听到了右边残骸间掠过的破风声。
听到了正前方——那片空旷的、没有任何掩体的废墟广场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停下脚步。
喘着气,弓着腰,双手撑着膝盖,那盏灯被她紧紧护在胸前。
灯光明灭。
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颤抖的嘴唇,照着她那双依然亮着的眼睛。
“严前辈。”她轻声说,“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严锋在五分钟前就和她分开了。他的刀意吸引走了五只猎杀者,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花想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不知道——
尖锐的嘶鸣声从身后炸开!
花想容没有回头。
她抱紧灯,咬紧牙,向着那片空旷的废墟广场,冲了出去。
——
广场比想象中大。
到处都是倒塌的柱子和破碎的金属结构,像是某种古代建筑的遗迹。花想容在残骸间跌跌撞撞地穿行,膝盖撞上了尖锐的碎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她顾不上疼,继续跑。
身后,左右,三个方向的猎杀者已经汇合。
它们不再嘶鸣。
那是猎杀进入最后阶段的沉默。
花想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前面是一堵倒塌的墙壁,很高,翻不过去。左边是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右边是——她看见了,右边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没有犹豫,向右边冲去。
缝隙很深,很窄,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壁。她挤进去,继续向前,向前,向前——
然后她停住了。
死路。
前面是封死的金属墙。
她转过身,看着缝隙入口处那些缓缓逼近的幽暗身影。
灯在她的怀里,依然亮着。
明灭。
明灭。
花想容抱紧那盏灯,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慢慢滑坐下来。
她忽然想笑。
八天。她撑了八天。结果还是要死在这里。
不知道王炎和星茸被救出来没有。不知道璃姐姐他们拿到碎片没有。不知道陈苟那个小光球,能不能带着大家回家。
不知道严前辈……还活着没有。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灯。
那光芒依然柔和,依然明灭不定。
“对不起。”她轻声说,“让你陪我一起死在这里。”
——
缝隙入口,第一只猎杀者的头颅探了进来。
那是由无数幽暗碎片凝聚而成的畸形头颅,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布满利齿的嘴。它“看”向缝隙深处的花想容,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渴望的嘶鸣。
然后——
它停住了。
不是主动停住。是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僵硬地停在原地。
花想容愣住了。
缝隙入口处,那些猎杀者一只接一只地停住,一动不动。它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不是缓慢的后退。是争先恐后的、近乎狼狈的后退。十二只精锐猎杀者,在即将得手的最后一刻,全部退出了缝隙,退出了废墟广场,退得干干净净。
花想容抱着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有一个声音,忽然在她心里响起。
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那盏灯……】
【能让我看看吗?】
——
花想容猛地抬头!
缝隙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原貌的袍子,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布满诡异的、如同裂纹般的幽暗纹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两种颜色,一种是深邃的幽暗,一种是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光。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花想容怀里的灯。
花想容的呼吸停住了。
她认识这张脸。
不对——她见过这张脸。
在那棵巨大的“法则之树”下,在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沉沦者。
——
【别怕。】
那个声音又在心里响起,依然很轻,很沙哑。
【我不会伤害你。】
【我只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光了。】
花想容抱紧灯,指节发白。她的身体在颤抖,但她没有跑——跑不掉的。那是沉沦者。那是被侵蚀了上万年、连塔灵都救不了的沉沦者。
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有两种颜色的眼睛。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你是来杀我的吗?”
沉沦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是来……看光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
花想容下意识往后缩,但背后是冰冷的金属壁,无处可退。
沉沦者没有在意她的恐惧。他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来,平视着她怀里的那盏灯。
灯光明灭。
照在他脸上,照亮那些幽暗的裂纹,也照亮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将熄未熄的光。
【真好看。】他说。
【原来……光是这样子的。】
——
花想容怔住了。
她看着这个被侵蚀上万年的存在,看着他用那种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那盏简陋的应急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她忽然问,“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沉沦者的目光微微一颤。
【记得。】他说。
【我叫……】
他顿了顿。
【忘了。】
——
沉默。
花想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抱着灯,让那光芒照着他们两个人。
沉沦者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来唤醒我的吗?】
花想容摇头。
“我是来……引开那些东西的。我的同伴在救人。”
沉沦者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那些东西,不会再来追你了。】
花想容一愣:“为什么?”
沉沦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盏灯的光芒。
指尖触碰到光晕的瞬间,那些幽暗的裂纹骤然亮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很久很久以前。】他轻声说,【我也有过一盏灯。】
——
远处,忽然传来刀意的轰鸣!
是严锋!
花想容猛地站起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废墟的另一边,刀光炸裂,伴随着猎杀者尖锐的嘶鸣。
她咬住嘴唇,又看看面前的沉沦者。
他依然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指尖。
【去吧。】他说,没有抬头。【你的同伴在等你。】
花想容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把那盏灯,轻轻放在沉沦者面前。
“给你看一会儿。”她说,“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转身,向刀光传来的方向,拼命跑去。
——
沉沦者蹲在原地,看着面前那盏灯。
灯光明灭。
照着他布满裂纹的脸,照着他那双幽暗与微光交织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双手,非常小心地、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把那盏灯轻轻捧起来。
灯光明灭。
照着他的脸。
照着他眼角缓缓滑落的一滴——
晶莹的、没有任何幽暗的、纯粹的水光。
【真好看。】他轻声说。
【阿澜……你说得对。光……真的很好看。】
——
远处,刀意的轰鸣渐渐平息。
又过了一会儿,花想容搀扶着浑身是血的严锋,一步一步走回来。
她看到沉沦者依然捧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看到她回来,他抬起头,把那盏灯轻轻递还给她。
【谢谢。】
花想容接过灯,看着他。
她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阿澜……是谁?”
沉沦者的目光微微一颤。
【阿澜……】他喃喃地重复,【阿澜是……】
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然后,那些幽暗的裂纹骤然亮起,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几乎熄灭。
【不行。】他低声说,【不能想……不能……】
他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
【走吧。】他说,【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他转身,向废墟外走去。
花想容抱着灯,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孤单地走在废墟间,走在幽暗中,走在无尽的虚空里。
她忽然喊:“你叫什么名字?!”
沉沦者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很久,很久。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比之前更轻,更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叫……沈安。】
——
废墟外,那道巨大的裂隙依然横亘在虚空中。
沉沦者的身影慢慢走向裂隙,走向那棵巨大的法则之树,走向那个他坐了上万年的位置。
在他身后,废墟间,花想容抱着灯,严锋拄着刀,并肩站着。
灯光明灭。
照着她脸上的泪痕。
照着他沉默的侧脸。
———
远处,洛星河的能量裹着所有人,正在向这边赶来。
橙金色的光芒中,陈苟的核心忽然微微一闪。
【你们感觉到了吗?】
璃清梦抬头:“什么?”
【那个沉沦者……】陈苟的意念带着复杂的情绪,【他的气息……变了。】
洛星河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向远处那道裂隙,看向那个已经走回树下的孤单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
(第三百六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