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合比想象中容易。
或者说,太容易了。
———
当陈苟的核心光芒从漩涡深处升起,当那枚最后一块碎片静静悬浮在暗银色光晕中,当星茸的哭声和花想容的眼泪同时落下——洛星河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加入他们的拥抱。
她站在所有人身后,橙金色的光芒在周身流转,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陈苟的意念传来:
【洛星河。】
她抬了抬眼皮。
【谢谢你。】
洛星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慵懒的调侃,不是漫不经心的敷衍,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谢个屁。”她说,“赶紧休息。你们还有八个小时去捞那两个藏起来的蠢货。”
———
八个小时。
这是洛星河给出的时间窗口。
“原点共鸣器”的核心区域每三十六个小时会经历一次能量潮汐。潮汐期间,暗面空间与外围的边界会变得模糊——那是离开的唯一机会。
错过,就要再等三十六个小时。
而王炎和星茸,撑不了那么久。
“他们藏在一个废弃的观测站残骸里。”洛星河抬手,橙金色的光芒在空中投射出一幅立体图像——那是“逆旋律深渊”的地形图,红色的光点标记着猎杀者的搜索范围,一个微弱的绿色光点在边缘区域静静闪烁,“这里。距离深渊入口十七公里。周围至少有十二只精锐猎杀者在反复巡逻。”
“还有两只影语者。”严锋的声音很沉,“一只重伤,一只完好。”
“准确地说,是‘一只重伤但正在恢复,一只完好且已经锁定了大致范围’。”洛星河纠正道,“你们那个用火的蠢货最后动用了一次生阳之火驱散追踪,那能量波动太明显了。猎杀者现在知道他们在那一带,只是还没精确锁定具体位置。”
璃清梦抬起头:“你能感知到这些?”
“我被困在这里几万年了,小丫头。”洛星河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这暗面里每一粒尘埃的动静我都清楚。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数头发?”
她顿了顿。
“当然,现在不用数了。”
———
休整的时间很短。
三个小时。
陈苟用这两个小时吸收了一部分从漩涡中带出的混沌能量——不是主动吸收,是那些能量自己往他核心里面钻。洛星河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璃清梦在调息。净蚀之力在体内缓慢流转,每流转一圈,本源的恢复就快一分。她闭着眼睛,但眉头微微蹙着——她在想事情。
想洛星河最后看向陈苟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算计,是一种很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花想容终于放下了那盏灯。
不是主动放的,是抱着抱着就睡着了。她的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即使怀里已经空了。星茸轻轻把灯接过来,放在她身边,让光晕笼罩着她苍白的脸。
那盏灯依然在亮着。
明灭。明灭。
严锋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静止的星海。缠满绷带的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着。
洛星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
严锋没有回头。
“在想怎么杀出去。”
“只是杀出去?”
“还有怎么把他们两个带回来。”
洛星河偏过头,看着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他的脸上也有伤,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你就不怕死?”
严锋沉默了一会儿。
“怕。”
“那还冲?”
“因为有人在等。”
洛星河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这个沉默的男人并肩看着那片静止的星海。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同伴。”
严锋转头看她。
但洛星河已经转身走了。
———
三个小时很快。
当陈苟的核心光芒比之前稳定了许多,当璃清梦睁开眼睛,当花想容从睡梦中惊醒、第一反应是去摸身边的灯——洛星河从角落里站起来。
“走吧。”
她抬手,橙金色的光芒再次涌出。
“去接你们的人。”
———
这一次的“流动”比来时更短。
当舷窗外的景象再次凝固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废墟——
“逆旋律深渊”的外围。
远处,那道巨大的裂隙依然横亘在虚空中,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裂隙深处,隐约可以看见那棵巨大的“法则之树”的轮廓——以及树下那个盘膝而坐的、散发着幽暗光芒的身影。
沉沦者。
它还在那里。
但洛星河没有看向裂隙。她的目光落在另一个方向——那片废弃的观测站残骸。
“十七公里。”她说,“我的能量可以在三分钟内把你们送到残骸边缘。但有个问题——”
她顿了顿。
“我的能量波动太大。只要我一动,那些猎杀者就会立刻察觉。到时候就不是悄悄接人,是正面硬刚。”
严锋按着刀柄:“那就正面硬刚。”
“十二只精锐猎杀者,两只影语者,加上随时可能从裂隙里冲出来的沉沦者。”洛星河看着他,“你拿什么刚?”
严锋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刀。
———
“我去。”
所有人同时转头。
说话的是——
花想容。
她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盏灯,脸色依然苍白,腿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去引开它们。”
“你疯了?”星茸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刚醒!你连站都站不稳!”
“我不用站得很稳。”花想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只需要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灯。
“这盏灯……它在暗面里亮了八天。八天里,那些‘影’的东西一直在追我,但它们追不上。不是因为我能跑,是因为这盏灯——”
她抬起头。
“它能让我‘看不见’。”
———
沉默。
洛星河看着她,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认真打量的神色。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她问。
花想容摇头。
“那是一盏‘信标灯’。”洛星河说,“星盟时代最基础的求生设备之一。它的原理不是让你隐形,是发射一种特定的频率,让高维感知产生偏差——不是看不见你,是‘看错’你。”
她顿了顿。
“但那种频率,对‘影’的侵蚀体有特殊的刺激作用。你拿着它跑,它们会疯了一样追你——不是因为能看见你,是因为那频率让它们难受。”
花想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因为这样它们就会来追我。”花想容说,“就不会去追王炎和星茸。”
洛星河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的女孩,看着她怀里那盏明灭不定的灯,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说,“我被困了几万年,出来的第一天就遇到一个敢拿自己当饵的普通人。”
她转向严锋。
“你让她去?”
严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花想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会死的。”
“我知道。”
“那还去?”
花想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时怯生生的样子完全不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的感觉。
“我撑了八天。”她说,“不是因为我能打,不是因为我有本事。是因为我相信你们会来。”
“现在,轮到他们相信我了。”
———
没有人再说话。
星茸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璃清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陈苟的核心微微闪烁,暗银色的光芒在花想容身上停留了很久。
严锋站起身。
“三分钟。”他对洛星河说,“把她送到最远的那片废墟。然后你们去接人,我陪她跑。”
“你?”洛星河挑眉。
“我的刀意还剩六成。够杀一阵。”
洛星河看着他,又看看花想容,最后看向远处那片废墟。
“行。”她说,“那就试试。”
———
橙金色的光芒再次涌出。
这一次,它裹住了两个人——
花想容和严锋。
“准备好了吗?”洛星河问。
花想容抱紧怀里的灯,点了点头。
严锋按着刀柄,没有说话。
下一刻——
光芒炸裂!
———
废墟。
花想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严锋伸手扶住她,被她轻轻推开。
“我没事。”
她站在废墟的最高处,把那盏灯高高举起。
灯光明灭。
明灭。
明灭。
远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骚动。
那是猎杀者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充满攻击性的嘶鸣。
它们来了。
花想容看着那片涌动的黑暗,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开始跑。
———
另一边。
洛星河的能量裹着剩下的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一片残骸阴影中。
前方不远处,那个微弱的绿色光点就在那里——
一座半坍塌的观测站。
星茸第一个冲出去。
“王炎!”
———
观测站深处。
王炎握着剑,挡在星茸前面,盯着门口那道突然出现的人影。
然后他愣住了。
“星茸?!”
星茸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他差点从轮椅上翻下去。
“你个蠢货!”她哭着骂,“让你藏好!让你别乱动!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王炎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后面走进来的璃清梦、陈苟、洛星河。
“你们……拿到了?”
璃清梦点头。
“拿到了。”
王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忽然问:“花想容呢?”
———
远处。
尖锐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那盏灯的光芒在废墟间跳跃,明灭不定。
十二只精锐猎杀者,在疯狂地追逐着那道微弱的光。
它们追不上。
不是因为那道光跑得快,是因为它们永远“看错”一步。
但花想容的脚步已经开始踉跄。
她的腿在发软,她的视线在模糊,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八天的虚弱,不是三个小时的休息能补回来的。
她咬着牙,继续跑。
继续跑。
那盏灯在她怀里,依然亮着。
明灭。
明灭。
———
远处,裂隙深处。
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沉沦者。
它看向那片废墟,看向那道明灭不定的光,看向那个踉跄奔跑的小小身影。
它的眼睛,幽暗而深邃。
有什么东西,在它眼底深处,微微闪烁了一下。
(第三百六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