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金色的光芒落在废墟间。
星茸第一个跳下来,踉跄了一下,然后拼命向花想容跑去。
“花想容!”
她一把抱住那个抱着灯的女孩,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花想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牵动了伤口。
“疼……”
“疼死你活该!”星茸骂着,却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让你去引怪!让你逞能!让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
花想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她轻声说,“我没事。”
——
后面,璃清梦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住花想容的肩膀。净蚀之力无声地涌入,探查着她的状态——虚弱到了极点,但没有新的伤势,没有侵蚀痕迹。
她松了口气。
王炎坐着轮椅被洛星河的能量裹着落在后面,他看见花想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眶,骂了一句:
“你个疯丫头。”
花想容看着他,又看看旁边浑身是血却依然站着的严锋,看看沉默的璃清梦,看看那个飘在空中的暗银色核心,看看最后落下来的、一脸慵懒的洛星河。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我做到了。”
——
陈苟的意念传来:【嗯,你做到了。】
花想容看向他,目光在那道暗银色的核心上停留了一瞬。她其实一直不太敢和陈苟对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道核心太亮了,亮得让她想起那盏灯。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灯。
灯还在亮着。
明灭。明灭。
“那个人……”她忽然开口,“那个沉沦者,他说他叫沈安。”
——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洛星河抬了抬眼皮。
“沈安?”
“他说他记得这个名字。他还说……”花想容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一盏灯。”
洛星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慵懒,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像是叹息的笑。
“沈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是他。”
璃清梦看向她:“你认识?”
“认识。”洛星河的语气很淡,“第七研究所,法则武器研发部,首席研究员。我同事。”
——
所有人再次安静。
比刚才更安静。
“同事”这个词,从洛星河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一个被侵蚀了上万年的存在。
那是塔灵口中“第三百一十七次苏醒”的沉沦者。
那是他们拼尽全力才逃出来的恐怖敌人。
那是——
洛星河的同事。
——
“他比我大三岁。”洛星河说,语气依然很淡,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我进研究所的时候,他已经主持过三个重点项目了。法则之树的雏形就是他设计的——当然,那时候还不叫法则之树,叫‘秩序锚点’。”
她顿了顿。
“他有个未婚妻。也是研究所的,通讯保障部,叫阿澜。”
——
花想容的身体微微一颤。
阿澜。
那个名字。
【阿澜……你说得对。光……真的很好看。】
——
“阿澜死在第一次接触的时候。”洛星河继续说,语气没有起伏,“那缕信息波动侵蚀的第一批人里,就有她。”
“沈安当时就在旁边。他亲眼看着阿澜变成……那个样子。”
“但他没有疯。”
洛星河的目光看向远处那道裂隙,看向那棵巨大的法则之树,看向树下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他申请调去法则武器研发部的最前线。用了三年时间,设计出了第一代‘净化阵列’——就是塔灵后来用的那个东西的前身。”
“他跟我说,他要找到办法,把阿澜救回来。”
洛星河停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影’就来了。”
——
没有人说话。
星茸的眼眶红了。花想容抱着灯的手在微微发抖。王炎低下了头。璃清梦闭上眼睛。
严锋按着刀柄,看着远处那个孤单的身影,沉默不语。
陈苟的核心闪烁着,暗银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他……】他的意念很轻,【他试了多少次?】
“三百一十七次。”洛星河说,“塔灵告诉你们的,对吧?”
“每一次苏醒,他都会尝试反抗。每一次反抗,都会被侵蚀得更深。每一次被侵蚀得更深,他就会忘掉更多的东西。”
“但他一直在试。”
洛星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慵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却依然带着一丝敬佩的意味。
“三百一十七次。每次醒来,他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阿澜。然后他会挣扎,会反抗,会尝试冲出来——然后被压回去,忘掉一切,重新沉睡。”
“下一次醒来,他依然记得阿澜。”
“三百一十七次。每一次都记得。”
——
花想容的眼泪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想起刚才那个蹲在她面前、用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那盏灯的人。想起他轻轻触碰光晕时眼中的那一丝光。想起他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晶莹的水光。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阿澜……你说得对。光……真的很好看。】
——
“他忘掉了自己的名字。”花想容轻声说,“但他记得阿澜。”
洛星河点了点头。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选择。”
——
远处,裂隙深处。
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依然一动不动。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头微微偏着,朝向废墟的方向。
朝向那盏灯的方向。
——
“现在怎么办?”严锋开口,声音很沉。
洛星河看着他,又看看远处那个身影,最后看向陈苟。
“问你们的小光球。”她说,“他是队长。”
陈苟的核心微微一颤。
【我?】
“不是你是谁?”洛星河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碎片在你身上,归途坐标只有你能修正,这帮人只听你的。你不是队长谁是?”
陈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意念响起,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我们得离开这里。坐标修正需要时间,不能在暗面里进行。王炎和星茸已经汇合,花想容也回来了,目标达成。】
他顿了顿。
【但那个沉沦者……沈安……】
璃清梦开口:“你想帮他?”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陈苟的意念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但他刚才放过了花想容。他没有伤害她,还帮她赶走了猎杀者。他……】
他停住了。
洛星河替他说完:“他还有一点人的东西。”
陈苟没有说话。
洛星河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能保留那一点东西吗?”
陈苟的暗银色核心微微闪烁。
【因为阿澜?】
“因为选择。”洛星河说,“三百一十七次醒来,三百一十七次选择记住她。每一次反抗,每一次挣扎,每一次被压回去——都是他自己选的。”
“那些猎杀者,那些被完全侵蚀的东西,它们没有选择。它们只有本能。”
“沈安不一样。他还有选择。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每一次选择都让他更痛苦——他还是在选。”
她看着陈苟。
“你刚才在那个漩涡里,面对那么多岔路,那么多诱惑,你怎么选出来的?”
陈苟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人在等我。】他说。
洛星河点了点头。
“所以你知道他在想什么。”
——
又是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花想容忽然开口:
“我想把灯给他。”
所有人看向她。
她抱着那盏灯,灯光明灭,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眼中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很久很久没见过光了。”她说,“我想让他再看一会儿。”
星茸急了:“你疯了?那是沉沦者!万一——”
“他没有伤害我。”花想容打断她,“他要伤害我,刚才就动手了。他没有。”
她看向远处那个孤单的身影。
“他只是一个……忘了自己名字,却还记得未婚妻的人。”
——
没有人再说话。
严锋按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璃清梦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复杂的东西——是欣慰,还是心疼,她自己也分不清。
王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星河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她说,“一个普通人,敢去给沉沦者送灯。”
她顿了顿。
“去吧。”
星茸急了:“洛星河!”
“放心。”洛星河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他要是想动手,刚才就动了。现在去,不会有事。”
她看向花想容。
“而且,我跟你一起。”
——
花想容愣住了。
洛星河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愣着干嘛?走啊。”
她向裂隙的方向走去,橙金色的光芒在周身流转。
走了几步,她回头。
“对了,如果等会儿他问我认不认识阿澜——”
她顿了顿。
“就说认识。阿澜是我师姐。”
——
花想容抱着灯,跟了上去。
身后,所有人看着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向那道巨大的裂隙,走向那棵法则之树,走向那个坐了上万年的沉沦者。
灯光明灭。
明灭。
明灭。
——
裂隙深处。
沈安抬起头。
他看见两个身影向自己走来。一个抱着灯,一个周身流转着橙金色的光。
那橙金色的光……
他皱起眉。
那光让他想起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光。在实验室里,在走廊上,在那个人的身边——
那个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但那个抱着灯的女孩,他记得。她刚才把灯留给他看了一会儿。那灯真好看。阿澜说过,光很好看。
阿澜。
他记得阿澜。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第三百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