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云滞,天地死寂。
碎星坡上所有流动的灵气、飘散的煞气、甚至空气里的尘埃,尽数凝固在这一刻。
那种压迫并非寻常的修为威压,而是一种登临此方天地顶层、俯瞰众生蝼蚁的绝对层级压制。
虚空褶皱层层铺开,如同天幕被无形大手撕开一道漆黑缝隙。
一道黑袍身影缓步踏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却无半分活人温度,眉眼覆着终年不散的阴翳。
厉无涯。
血煞宫真正的执掌者,数百年前便横行云荒大陆的枭雄。
他周身无惊天煞气翻滚,无璀璨灵力绽放,可仅仅是立在那里,整片碎星坡的杀伐气息便被他一人尽数吸纳、镇压。
方才还嚣张跋扈、自认稳操胜券的血浮屠,在这一刻下意识单膝跪地,大气不敢喘一口。
“主、主座……”
他心底只剩无尽骇然。
他原以为,十二血衣卫献祭大阵,再加自己元婴中期战力,足以耗死刚刚突破元婴的苍冥。
即便对方手握完整白虎传承,最多只是一场苦战,胜负犹未可知。
可他万万没想到,主座竟会亲自莅临。
这意味着,从始至终,主座从未觉得这等阵仗,能真正困住苍冥。
从雾瘴山到天工城,再到西荒的二十二年里,厉无涯有无数机会活捉苍冥,却一直没有出手。
而是层层布局。
这根本不是忌惮,而是猫捉老鼠的蓄势!
厉无涯目光淡淡扫过周围,最后落在苍冥身上。
他的眸光慵懒而残忍,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完美器物。
“元婴初期,破我血煞献祭大阵,重创我麾下元婴修士,斩杀三名金丹圆满境血衣卫。”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评判的意味。
“苍冥,你这一路成长,确实惊艳得超出本座预料。”
“也难怪,身负双上古血脉,承白虎完整道统,你的确有狂妄的资本。”
苍冥身形稳稳驻足,周身灵力暴涨,将元宝、陆亦风尽数护在身后,没有半分退缩。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体内早已翻江倒海。
坠羽谷不断溢出的上古鸾气清灵飘逸,如风似雾,恰好成了壮大杀伐戾气的绝佳之物。
寻常煞气遇清风则散,可他这是白虎万古沉淀的弑神杀念。
清风不仅无法化解,反倒如烈火烹油,让每一丝暴戾都疯狂膨胀。
苍冥体内丹田灵台的元婴频频震颤。
其神识之内血色滔天,无数嗜血癫狂的念头前赴后继。
不仅想要撕碎他的本心,而且想将他彻底拖入杀伐傀儡的深渊。
若非云疏月给他的灵眼,和他自身血脉里的白泽通明之力,在不断的死死镇守着神魂; 若非碧翊三道清心灵光持续稳压,他此刻早已彻底失控暴走。
即便如此,他眼底的猩红依旧层层叠加,异色瞳眸边缘染满血色,杀机几乎要冲破桎梏。
“你一路布局,步步围堵,究竟想要什么?”苍冥声音冷硬如铁,字字带锋。
厉无涯低笑一声,笑声空灵阴冷,回荡天地。
“我想要的,很简单。”
他抬眸,目光精准锁定苍冥双眼,眸光炽热而贪婪。
“本座修血煞大道,毕生困于陈年旧伤和神魂缺憾,难以登临化神。”
“而双瞳之力,可破虚妄、可镇万煞、可观万古源流。”
苍冥嗤笑一声,道:
“原来你是取得灵眼和寂眼,来补你的道基,好让你能突破桎梏,踏破化神门槛。”
“可我想不通,从墟境出来后,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能得手的,为何等到如今?”
厉无涯眸光微抬,扫过苍冥,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我还当你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在意呢。”
“告诉你也无妨,双眼十分特殊,它们的力量与持有者息息相关。”
“讲白了,持有者越强大,双眼也就越强大。”
原来如此,众人闻言,心中一惊,惊叹于厉无涯的好耐心。
厉无涯心情似乎不错,竟继续解释道:
“如果你只有筑基或者金丹修为,双眼能从你身上汲取的力量就有限了。但如今,你已经是元婴了。”
“至于你身上的白虎杀伐道体、兽族双上古血脉,皆是绝佳补品。”
“眼下,杀你一人,足以抵本座五百年苦修。”
直白,赤裸,毫无掩饰的掠夺与杀意。
元宝闻言瞬间怒极,金鞭紧握,浑身灵力躁动:
“你做梦!双眼是苍冥和舒月姐姐的,你想要双眼,先踏过我们的尸体!”
陆亦风短刃横立身前,身姿如松,周身灵力悄然铺开,寒意彻骨:
“厉无涯,南境虽大,也容不下你这般肆意掠夺、草菅人命。”
碧翊青衫猎猎作响,肩头毒晕仍在蔓延,可他周身升腾的青光却愈发纯粹浩大,隐隐护住三人周身,淡淡开口:
“你已产生了化神心魔,还妄图借外物补道,已是歧途。强求他人道果,只会自取灭亡。”
厉无涯看向碧翊,眼眸闪过诧异,随即化为漠然:
“隐匿了修为?倒是有些门道。可惜,今日此地,本座要拿的人,谁也拦不住。”
话音落下,他随手一抬。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磅礴灵力轰鸣。
仅仅是一缕纯粹至极的血色煞气,自他指尖流淌而出,轻飘飘落向四人。
可这一缕煞气落下的瞬间,整片碎星坡的空间瞬间塌陷、扭曲、褶皱丛生。
这是超越元婴极限、半只脚踏入化神的道域之力!
之前肆虐全场的血煞大阵,在这缕力量面前,如同萤火遇皓月,瞬间湮灭无形。
“全员死守!”苍冥沉声暴喝。
四人瞬间结成攻守阵型。
四道截然不同的力量轰然交融,撑起一方四色交织的护体光罩。
轰!
血色煞气轻落光罩。
看似轻柔的一击,却爆发出碾压山河的恐怖巨力。
四色光罩瞬间剧烈震颤,纹路寸寸崩裂,四人同时身躯巨震,气血翻涌,齐齐后退数步。
陆亦风嘴角溢出血丝,元宝双臂发麻,虎口崩裂。
就连碧翊,周身青光也黯淡数分,肩头蔓延的毒晕骤然加剧。
差距,一目了然。
厉无涯远超元婴后期,已是半步化神的恐怖存在!
血浮屠跪在地上,心中彻底冰凉。
他终于明白,主座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拿下苍冥。
所谓的布阵拦截,不过是消磨苍冥灵力、消耗他破阵底蕴、逼他提前爆发煞劫的连环套。
从苍冥踏入碎星坡的一刻,他就已经踏入了必败之局。
“抵抗,毫无意义。”
厉无涯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虚空震颤,煞气弥漫,步步碾压而来。
“乖乖束手就擒,献上双眼与血脉。本座可饶你身边三人不死,也可留你一缕残魂,苟活于世。”
苍冥抬眼,猩红与澄澈交织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焚尽一切的偏执决绝。
饶旁人不死?
他不需要施舍。
他只需要冲进坠羽谷,救下月月。
哪怕前路是半步化神,是万丈深渊,是神魂俱灭,他也绝不后退!
“碧翊,帮我压煞!”
苍冥陡然一声暴喝,不再压制体内翻涌的杀伐戾气。
下一刻,他主动放开所有禁制!
轰隆——!!
被强行镇压许久的万古杀伐执念彻底解禁,数倍煞劫之力毫无保留轰然爆发!
整片天地的清风鸾气尽数被引动,疯狂灌入他体内,助长滔天杀势。
苍冥周身灵力冲天而起,煞气席卷千里,威压骤然暴涨!
元婴初期的根基,硬生生被杀伐之气与煞劫之力催发到元婴后期的极致威势!
代价便是,他的识海瞬间被暴戾杀念淹没,眼底猩红占据大半,神智濒临失守边缘。
“我帮你锁心!你只有三息时间!”
碧翊眸光骤凝,倾尽自身本源,万千青色光丝化作枷锁,死死缠绕苍冥神魂,强行帮他锁住最后一丝清明!
三息!
仅有三息的全胜爆发时间!
“陆亦风、元宝!做好防御!”
苍冥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三色流光,径直朝着坠羽谷灰白瘴域冲去!
他要闯谷!
哪怕对手是半步化神,他也要强行杀出一条生路!
“不知死活。”
厉无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弄,随手屈指一弹。
漫天散落的血色煞气瞬间汇聚,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血色巨刃,割裂长空,直劈苍冥后背!
这一刀,快、准、狠,裹挟半步化神之力,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七杀通天——!”
苍冥不闪不避,回身一掌,毕生武道、双脉之力、万古煞劫尽数凝于一掌。
金红杀芒贯破苍穹,与血色巨刃轰然相撞!
轰!!!
惊天巨响震彻十万大山,冲击波席卷四野,无数山石炸裂,林木倾覆!
苍冥身躯剧烈一颤,衣衫尽碎,脊背皮肉炸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喷涌而出!
但他借这一击的反震之力,身形再度提速,如同流星赶月,硬生生冲破厉无涯的封锁。
“想走?”厉无涯眼神一冷,抬手便要再出杀招。
“碧翊,现在动手!”苍冥吼道。
碧翊心领神会。
下一秒,一道青鸾虚影骤然掠过天地!
嗤啦——!!
众人身前的虚空瞬间被撕开一道横跨数丈的幽暗空间缺口,缺口尽头,正是坠羽谷的寂灭瘴域。
通道稳定,灵光充沛,足以容纳四人全员通行!
“走!入谷!”
苍冥一声令下,身形不退反进,硬抗了厉无涯的一击,护住元宝与陆亦风。
尔后,四人身影齐齐掠入空间缺口中,消失不见。
“是裂空术!上古羽族的空间撕裂之法!”在旁跪地的血浮屠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刚才苍冥做出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伪装!他是为了给碧翊争取时间。
毕竟碧翊要发动的,可是传说中失传万年的羽族裂空秘术。
“主座,我们追吗?”血浮屠看向厉无涯,小心翼翼地问道。
只见虚空中,厉无涯负手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四人遁入幽暗通道。
他眼底没有对苍冥突围的恼怒,嘴角竟浮现一抹意味深长、尽在掌握的冷笑。
“让他进去。“
“主座?“血浮屠不解。
“坠羽谷里的东西,需要祭品。“
“他们现在所做的,正是我想要他们做的。”
厉无涯袖袍轻拂,周身煞气尽数收敛。
“棋子们,都入局了。”
他喃喃自语,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袍残影,亦踏入了坠羽谷。
谷外死战不休,杀机震天。
而坠羽谷深处,祭坛之上,局势已然悄然异变。
灰白瘴气缭绕祭坛,上古羽纹在灵犀灵力的滋养下,尽数亮起璀璨金光。
淡淡的清越鸾鸣回荡谷底,空灵悠远,洗尽凡尘煞气。
云疏月盘膝端坐坛心,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平稳。
表面看去,她只是老老实实催动灵犀御元诀,以自身灵力共鸣上古寻灵禁制,配合百里屠寻觅苏苏残魂。
可无人知晓,在她外放的淡绿灵犀灵力深处,藏着一缕极其细微、纯粹无瑕的青金色鸾鸟本源气息。
那是小青鸾的力量。
自进入坠羽谷、触及上古羽纹的那一刻,沉睡的小青鸾便彻底苏醒过来。
它是上古青鸾一族,对这片覆灭的故土有着天生的羁绊与感知,远非灵犀功法的共鸣之力可比。
云疏月看似被动配合,实则早已借着功法掩护,让小青鸾悄然探查整片坠羽谷。
她自身是明棋,用来稳住百里屠,麻痹对方心神。
小青鸾是暗棋,悄然搜寻、窥探、感知此处有无逃生的路线。
百里屠立在祭坛边缘,目光死死锁定坛心流动的光芒。
他手中昊阳真火鉴微微发烫,镜面雾气翻涌,隐隐有光点沉浮。
他神色偏执狂热,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期待,指尖微微颤抖。
“近了……越来越近了……”
“苏苏,再等等,哥哥马上就能带你回家了。”
他低声呢喃,字字句句皆是执念。
看似深情,眼底却藏着极致的自私与冰冷。
云疏月对他这不定时发疯的模样,已十分适应,根本就干扰不了她。
此刻,她心神沉静如水。
本打算摆摆样子,眼下却生出一种极为诡异、无法解释的玄妙感应。
她好像真的感应到青萝了!
只是她的位置很奇怪!
“怎么了?灵力滞涩了一瞬。”
百里屠敏锐捕捉到祭坛灵力的细微波动,他转头盯着云疏月,语气瞬间冰冷。
云疏月猛地睁眼,整座祭坛空空荡荡。
周围瘴气流动,石纹斑驳,视线所及之处,无半分生灵痕迹。
可她却清晰无比地捕捉到了一道属于青萝的气息。
这道气息不远不近,不浮不沉。
不在祭坛的地底,不在周围环境。
就在这座祭坛之中!
肉眼观之,空空如也。
道心感之,无处不在。
究竟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