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瘴云林的刹那,刺鼻的毒腥浊气瞬间被清冽却荒芜的天风取代。
视野豁然开阔。
脚下是一片绵延千里的破碎石坡,遍地碎石错落,每一块碎石都泛着淡淡的星屑微光。
此地正是碎星坡。
碎星坡无草无木,无瘴无雾,空旷得一览无余,视野直通天际。
坡地尽头,便是一片沉沉死寂的灰白浓雾,牢牢封锁着天地,正是坠羽谷外围的寂灭瘴域。
死寂、荒芜、苍凉。
比起毒物横行的瘴云林,这片土地看似安全,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绝对静谧。
“轰——!!”
身后山林深处,剧烈的灵力轰鸣连绵不绝,大地震颤不休。
三首腐毒蜥王的狂暴怒吼穿透层层山林,震得空气嗡嗡作响,足以见得后方战况凶险至极。
陆亦风驻足回头,神色凝重:
“碧翊前辈单独牵制元婴后期的蜥王,怕是压力极大。”
元宝攥紧手中金鞭,小脸紧绷:
“那大家伙皮糙肉厚、毒术无解,难缠得很,我们要不要回去帮忙?”
“他不会有事的。”苍冥沉声道,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他相信碧翊的实力,那可是能与白虎族太上长老正面交谈的存在。
但苍冥心中的焦急并未减少半分,不仅是为了碧翊,更是因为——碎星坡已到。
坠羽谷,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碧翊他主动断后,便是为了让我们抢时间。我们贸然折返,只会打乱他的节奏,白白浪费突围机会。”
话音刚落,一道青碧流光骤然冲破瘴云林屏障,如惊鸿掠空,转瞬落在三人身前。
是碧翊。
他一袭青衫微乱,肩头衣衫撕裂,嘴角隐有一丝血丝,但看着并无大碍。
碧翊周身灵力依旧稳固,眸光清冷锐利,不见半分狼狈溃败。
“解决了?”陆亦风连忙问道。
“缠住了。”碧翊淡淡摇头,抬手抹去嘴角血迹,语气平静。
“那畜生皮血蕴毒,杀之耗费时日,我已封其灵脉,将其困在瘴云林深处,足够我们争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这是他们唯一的窗口期。
苍冥不再多言,目光扫过整片碎星坡,元婴神识轰然铺开,瞬间笼罩方圆十里天地。
下一瞬,他瞳孔骤然微缩,周身气息瞬间冰冷刺骨。
没有活人的气息。
偌大碎星坡,空旷死寂,看似无人。
可他的元婴神识却清晰捕捉到了地底、石缝、虚空夹层中,无数道刻意压制、近乎凝滞的阴冷呼吸。
不仅有人!
而且密密麻麻,遍布四方。
此处,早已被人布下天罗地网!
“所有人敛息戒备!”苍冥低喝出声,声音沉如寒冰,“我们是闯进了对方的核心包围圈!”
嗡——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碎星坡地面骤然暗红亮起。
无数细碎的血色纹路从碎石之下蔓延而出,纵横交错,瞬间铺满整片大地。
隐晦的血腥煞气冲天而起,原本稀薄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带着腐蚀神魂的诡异威压。
一座巨型血煞困天阵,彻底激活!
“哈哈哈!果然来了。”
阴冷狂妄的笑声凭空响彻天地,回荡在整片碎星坡上空。
虚空微微扭曲,一道身着血色锦袍的修士缓步踏出。
他周身煞气翻涌,元婴中期的浩瀚威压毫无保留铺开,碾压四方。
厉无涯麾下,元婴中期强者,血浮屠!
“苍冥,我等你很久了。”
血浮屠冷眼俯瞰四人,眸光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与残忍。
“我家主座料定你执念深重,定会不顾一切奔赴南境、驰援坠羽谷,早已命我等在此布阵,专候你入局。”
随着他现身,四周碎石缝隙、虚空阴影中,其余十二道黑衣身影尽数浮现。
是‘血衣卫’!
清一色,都是金丹后期和金丹圆满的血煞精锐。
人人煞气缠身、功法诡异,手中血色兵刃泛着噬人寒光,层层叠叠,将四人死死围在阵心。
阵型森严,杀机滔天,退路尽封!
元宝瞬间炸毛,手中金鞭嗡鸣震颤:
“十三个人合围,这群杂兵埋伏得够深!”
陆亦风身形微沉,短刃出鞘,寒芒内敛,周身灵力蓄势待发:
“这阵困锁天地,隔绝遁术与传讯,我们此刻已是瓮中之鳖。”
碧翊抬手压住肩头蔓延的毒晕,青眸冷冽扫过全场,淡淡开口:
“阵眼在西北方三尺星石下,由三名金丹圆满境修士镇守。不破阵眼,遁术、瞬移皆会被阵法吞噬。”
苍冥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眼底只剩愈发滚烫的急切与决绝。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死战,而是耽搁。
每多僵持一息,坠羽谷内的月月,便多一分致命危险。
就在此时,他体内骤然一阵剧烈躁动。
丹田元婴震颤,经脉深处潜藏的万古杀伐执念疯狂翻涌,反噬骤然爆发!
坠羽谷乃是上古鸾鸟归墟,鸾鸟气韵乃清风,主灵动、缥缈。
而清风恰好能助长白虎的万古杀伐戾气!
临近此地,天地大势对冲,直接引爆了他体内潜藏的煞劫隐患!
无边暴戾、嗜血、疯狂的杀伐念头疯狂冲击识海,想要颠覆他的道心,操控他的神智。
苍冥眉心突突直跳,眼底瞬间闪过一抹猩红,周身杀意险些失控暴走。
“稳住心神!”
碧翊眸光一凝,指尖飞速弹出三道青色清心灵光,精准打入苍冥眉心、丹田、心脉三处要害。
“此地鸾气浓郁,你的杀伐执念会被无限激化,万万不可失了本心!”
旁边的元宝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风不是助长吗?竟也还能压制?”
陆亦风示意她少安毋躁,解释道:
“虽说万物相生相克,也相辅相成。但只要力量够强,就能凭一己之力进行压制。”
只见碧翊的灵光没入苍冥体内,瞬间帮他压住了翻涌的煞念,让他混沌的识海骤然一清。
苍冥咬紧牙关,灵眼全力运转,死死镇住体内躁动的万古凶煞。
我不能乱。
我不能疯。
月月还在等我。
仅此一念,万煞可镇,万劫可扛!
苍冥猛地抬眼,异色瞳眸寒芒彻骨,周身红蓝灵力轰然炸开。
元婴中期的浩瀚威压毫无保留迸发,更裹挟着完整的上古白虎七杀道韵!
“挡我者,死!”
一字落,杀伐起!
嗡!
完整的白虎武道奥义席卷全场,天地间骤然刮起凛冽庚金杀风。
原本压制众人的血煞阵力,在纯正上古白虎道威面前,竟隐隐出现溃散之势!
血浮屠脸色骤变,眼底闪过极致震惊:
“这是完整的白虎七杀道韵?!你竟得了白虎族完整传承?!”
他终于明白,为何主座厉无涯不惜动用大批精锐、亲自暗中布局。
一开始,血浮屠接到主座指令,还有些不屑和惊讶。
他好歹成名已久,苍冥不过刚踏入元婴,有何可惧?
就算自家主座厉无涯行事谨慎,又加派血衣卫十二人,再多上一层双保险,难道还拿不下区区一个苍冥吗?
眼前看来,还是主座厉害,实属未雨绸缪了。
此子成长速度,太过恐怖,假以时日,必成无解大患!
“全员献祭灵力,催发大阵,不惜一切代价,活抓苍冥!”血浮屠厉声嘶吼。
要不是苍冥身上的双眼,对主座还有用处,其实血浮屠是想把他就地斩杀、永绝后患的!
血浮屠的话音刚落下,血衣卫同时掐诀,口中念诵诡异咒文。
噗嗤!噗嗤!
这十二名血衣卫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全部自爆经脉。
他们的精血、灵力、煞气,尽数被阵法吞噬。
血色大阵光芒暴涨三倍,粘稠的血腥煞气化作万千血色利刃,铺天盖地朝着阵心四人绞杀而来!
血色漫天,杀机覆野!
“陆亦风护左翼,元宝守右翼,碧翊前辈策应全局,我破阵!”
苍冥沉声喝令,分工瞬息落定。
四人历经无数生死厮杀的默契,在绝境中展露无遗。
陆亦风身形如鬼魅掠出,短刃翻飞,寒芒点点。
他精准斩断无数近身杀刃,冰封周遭煞气,守住左翼防线,滴水不漏。
元宝金鞭狂舞,金光炸裂。
每一次抽打都崩碎大片血色利刃,凶悍镇压四方来袭煞气,硬生生筑牢右翼屏障。
碧翊凌空而立,青衫翻飞。
漫天青色灵光洒落,如同天幕覆下,化解大阵碾压之力,同时精准点杀试图偷袭的金丹修士,策应全场。
三人瞬即稳住阵型,固若金汤!
而阵心中央,苍冥孤身直面漫天血色杀势,双目澄澈凌厉,抬手结印,白虎七杀诀完整运转!
第一式,虎啸山林!
无形音波轰然炸开,裹挟上古虎威,震得数位血煞修士神魂剧痛、口吐鲜血,阵法运转瞬间紊乱滞涩!
第三式,千煞吞灵!
漫天血色煞气疯狂被他周身道韵牵引,尽数吞入体内。
应龙血脉全力炼化,将对手赖以杀敌的煞力,转化为自身破阵的灵力!
以敌之煞,养己之力!
第五式,山河碎甲!
磅礴庚金杀力凝聚一掌,掌印覆天盖地,带着碾压万物的武道霸道,朝着西北方阵眼位置轰然轰落!
“不好!他要破阵!”
血浮屠瞳孔骤缩,惊恐嘶吼,亲自飞身阻拦。
“给我拦住他!”
他元婴中期的灵力全开,血色巨掌凝煞成型,悍然迎击苍冥的七杀掌印!
轰——!!
惊天巨响震彻碎星坡。
两股极致杀伐之力猛烈对撞,狂暴冲击波横扫四方,碎石炸成齑粉,血色纹路大面积崩碎!
血浮屠身躯剧烈震颤,倒飞而出,虎口崩裂溢血,满脸难以置信:
“你区区元婴初期……竟能硬撼我元婴中期之力?!”
苍冥置若罔闻,眼底唯有执念。
他借对撞反震之力,身形如箭,骤然前冲,第七式杀招悄然蓄力,周身灵力攀升至极致!
七杀通天!
完整的七杀诀奥义迸发,一道璀璨至极的金红杀芒刺破穹顶,带着万古杀伐底蕴,轰然斩落那处隐匿的阵眼星石!
咔嚓!
坚硬无比的上古星石瞬间炸裂。
镇守阵眼的三名金丹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余波彻底碾杀!
轰隆隆——
失去阵眼支撑,笼罩整片碎星坡的血色大阵瞬间土崩瓦解,漫天煞气如烟消散,围困之势彻底破碎!
一线天光破开阴霾,重新洒落大地。
包围圈,破!
“走!”
苍冥没有半分恋战,破阵瞬间便沉声喝令,身形不停,直奔前方灰白浓雾笼罩的坠羽谷!
三人紧随其后,四人身影转瞬便要冲入谷口瘴域。
可就在此时,一道阴冷缥缈的笑声,悠悠从虚空深处传来,带着绝对的掌控与戏谑。
“不错的战力,不错的修为。不枉我耐心了这么久,在雾瘴山和天工城都没对你下手。”
“可惜,破了外阵,不代表你能入局。”
“苍冥,你以为冲破血衣卫的围杀,便能如愿见到你的心上人?”
话音落下,整片天地的风骤然静止。
虚空深处,一股通天般的恐怖威压缓缓袭来,沉沉笼罩整片碎星坡与坠羽谷外围。
是厉无涯!
而同一时刻,坠羽谷深处。
灰白瘴气最浓郁的谷底,一片古老破败的祭坛静静矗立。
坛心地面,刻满早已黯淡的上古羽纹,纹路繁复,带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这是羽族先民建造的“寻灵台”。
羽族天生擅长追踪与寻觅,而这座祭坛,便是他们将天赋神通化为阵法禁制的巅峰之作。
传说,只要祭坛开启,便能感应到方圆百里内任何羽族魂魄碎片的气息。
百里屠站在祭坛边缘,手中昊阳真火鉴微微发亮。
他的目光落在坛心的云疏月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开始吧。苏苏魂魄的反应愈发明显,想来我们离青萝的藏身之地不会太远了。”
云疏月没有动。
“我说过,我帮你找苏苏的半魂半魄,但你不能伤害青萝。”
百里屠的眼神冷了一瞬,威胁道:
“云疏月,你若还不动,我不介意让你尝尝灵力被直接抽取的滋味!”
无论是万器宗还是血煞宫,多的是阴损的折磨人的法子。
作为两边的亲传弟子,百里屠自然能把对这些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云疏月沉默了片刻,抬脚走进祭坛中心。
坛心的羽纹在她踏入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灵犀御元诀在体内缓缓运转。
灵犀宗的功法,不是战斗的功法,却是最适合此刻的功法。
毕竟修习此功法者,擅于感知万物、与天地共鸣。
随着她灵力的不断释放,整片死寂的坠羽谷,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鸾鸣。
此局,已然揭开。
众人,尽数入局。
南境风起,鸾鸣初醒。
真正的终局博弈,自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