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压下心底所有疑虑,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开口:
“此处似有古怪,青萝的气息极不稳定,难以锁定轨迹,需要慢慢梳理。”
百里屠眯起眼睛,并不太相信她说的话:
“你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云疏月瞪了他一眼,声音也透着几分沙哑的不耐:
“你倒不如先跟我说说,这祭坛底下埋了多少具羽族尸骨?残念与死气绞成一锅粥,这对我的灵力有压制,运转滞涩有何奇怪?”
末了,她又没好气地补充了一句:
“你若觉得不妥,大可以自己来。”
百里屠见她如是说,反倒放心了,冷哼一声,将目光重新投向昊阳真火鉴。
希望在前,他眼中偏执的狂热更甚。
云疏月应付完百里屠,心中却波澜骤起。
接着小青鸾的力量,她“看”到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当她以灵犀御元诀顺着深入探查时,竟触碰到一层古老禁制。
禁制之后,有一个图腾正静静注视着她。
是百鸟朝凤!
那图腾极大。
中央是一头凤凰,振翅昂首,闪闪发光的尾翎拖曳如星河流淌。
而环绕它的,是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羽族——朱雀、青鸾、鹓雏、鸿鹄、鸑鷟、三足乌……
万鸟俯首,拱卫中央。
那图腾中央的凤凰,缓缓睁开了眼睛。
隔着万古禁制,隔着生死界限,精准地锁定了她的神魂。
不是错觉。
那图腾是活的。
对视的刹那,云疏月浑身微僵,识海中骤然炸开一声穿云裂石的鸾鸣。
那鸣叫裹挟着上古威压,震得她神魂发麻,三魂七魄险些当场离体。
“啾……”
怀中的小青鸾,忽然极为轻微地清叱了一声。
云疏月神识回笼,她猛地咬破舌尖,以剧痛强行斩断了对视。
好险,要不是有小青鸾在,她恐怕已经被摄魂了。
再抬眼时,她望向祭坛的目光,已彻底变了。
不愧是羽族之王,好强大的精神力!
而这坠羽谷,恐怕不单单是一片葬地如此简单。
同时,这座古老的祭坛,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仪式场所!
它更像是一个“入口”,难道青萝被封印在祭坛所连的某个空间之中?
云疏月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起了碧翊说过的话——“青鸾一族在那场大战后,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了。”
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有一只小青鸾,被困在昊阳真火鉴中么?
并且,作为青鸾神君,他真的不知道,还有一座祭坛,锁着羽族千万年的亡魂么?
这难免有丝怪异,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这似乎并不讲得通。
就在这时,谷外传来灵力碰撞的震颤,以及半步化神的威压波动。
百里屠自然感知到了外界异动,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抹阴翳之色。
“厉无涯倒是沉得住气,不杀苍冥,反倒放任其入谷。”
他低声自语,冷笑一声。
“也罢,待我彻底寻回苏苏的魂魄,南境棋局,便由我来定!”
他满心执念皆在复活妹妹,全然没察觉自己早已沦为厉无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轰隆——!
骤然间,坠羽谷入口的灰白瘴气轰然炸开!
四道身影并肩冲破瘴域,稳稳踏落谷底大地。
为首的苍冥脊背带伤、衣衫微破、满身风尘。
血色顺着他的衣摆不断滴落,染红脚下土石。
他眼底猩红未褪,煞劫的戾气依旧在经脉中疯狂冲撞。
可那双异色双瞳却在落地瞬间,便死死锁定祭坛中央的身影。
所有的焦躁、暴戾、疯魔,在望见那人安然无恙的刹那,尽数收敛大半。
“月月!”
这一声呼唤,穿越二十二年光阴。
元宝、陆亦风、碧翊三人紧随其后,站位错落有致,瞬间形成防护阵型。
“苍冥!”
云疏月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隐忍、所有忐忑、所有绝境中的煎熬,尽数化作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滚烫。
她看见了他眼底的偏执,看见了他跨越生死奔赴而来的决绝,心底紧绷的弦,骤然松动一瞬。
“元宝、亦风、碧翊!”云疏月笑着,喃喃道,“好久不见!”
欣喜充盈了云疏月的心头,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百里屠转身,看清来人后,嘴角竟露出近乎诡异的、得偿所愿的狞笑。
“来得正好,终于都到齐了。省得我再去找你们。”
他手腕一翻,昊阳真火鉴镜面倒转,血光暴涨,一道赤红锁链如毒蛇出洞,直刺苍冥咽喉!
苍冥不闪不避,灵力在掌心凝成光盾,硬撼血光。
“铛!”
光盾碎裂,苍冥被震退三步,喉头涌上一口腥甜。
他伤势太重,燃烧精血后的虚弱感正在侵蚀四肢,这一击竟只能勉强接下。
“就这点本事?”
百里屠冷笑,身形如鬼魅掠出,血色长剑直取苍冥心脉。
“二十二年前我能从你手中夺走她,今日就能让你死在她面前!”
剑锋及体的瞬间——
“够了!”云疏月突然暴喝。
她双手结印,灵犀御元诀运转到极致,周身淡绿灵力骤然化作万千翠绿色的光丝。
百里屠的剑锋猛地一滞,被光丝紧紧束缚住,再难前进分毫。
“你……”百里屠骇然转头,“你的修为竟然恢复了?!”
云疏月不答。
她一步踏出,身形如惊鸿掠影,穿过那漫天尚未散尽的光丝,直奔苍冥。
十丈距离,瞬息即至。
她微微含笑,他半身浴血。
两人之间横亘着二十二年的生离与思念,中间还站着杀意滔天的百里屠。
可云疏月眼中只有苍冥。
“走!”她声音急促。
轰隆——!
也就在这一刻,谷口虚空再度震颤,阴冷黑雾翻涌不休,一道黑袍身影踏破瘴雾,缓步踏入。
厉无涯身姿慵懒落地,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唇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控的笑意。
“完美。”
“双瞳、鸾骨、玄冥真水、灵犀宗法。”
“我筹谋数年的四道密钥,今日,尽数齐聚。”
他抬手指向祭坛上空一层肉眼难辨的虚空壁垒,语气笃定而冰冷。
“尘封的归墟,是时候重临人间了。”
“厉无涯?”苍冥瞳孔骤缩。
百里屠的剑势竟骤然一收。
“开始吧。”
他点了点头,后退半步,与厉无涯呈掎角之势。
云疏月满脸惊愕:
“百里屠,你不是说你带我来南境,是为了防厉无涯起疑的吗?你们这是,早就串通好了?!”
百里屠很轻地笑了一下,尔后面无表情道:
“你都能瞒着我暗中恢复修为,就不允许我骗你?”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视线在云疏月脸上流连了一下。
“怎么?难道二十二年的相处,让你对我有了感情?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
“你疯了!”云疏月厉喝,“他在利用你!苏苏的魂——”
百里屠打断了她,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交易感:
“苏苏的魂在昊阳真火鉴中养了这么久,需要羽族归墟内的‘回魂泉’才能修复完整。”
厉无涯懒得听他们争执。
他抬手,半步化神的威压轰然降临,整片祭坛的灰白瘴气尽数被压向地面。
百里屠身躯狠狠一震,抬头看向厉无涯。
“百里少宗主,时机到了。”
“可以开启了。”
‘百里少宗主’短短五字,却是在提醒百里屠别忘记了他的身份和他想救的人。
厉无涯就这般轻描淡写,却击碎了在场所有的对峙。
百里屠眼底闪过不甘。
可那深入骨髓的执念,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厉无涯拿捏他的致命死穴。
他知眼前的厉无涯是执棋者,却无法拒绝这唯一能寻回苏苏魂魄的机会。
“好。”
百里屠抬手结印,昊阳真火鉴对准祭坛核心,灵力尽数灌入!
轰隆——
整座祭坛震颤。
镜光灌入,祭坛上的羽纹红光大盛,顺着石台缝隙疯狂蔓延,瞬间覆盖整座祭坛、整片谷底。
一股古老、苍凉、霸道的力量轰然苏醒,空间剧烈塌陷、扭曲、撕裂!
祭坛中心,塌陷出一道旋转的幽暗漩涡,并暴喷涌出狂暴的吸力。
是空间乱流!
“不好!”苍冥暴喝,一把搂住云疏月腰肢,欲要暴退。
厉无涯布局数年,根本不是要在此地厮杀分胜负,而是要借他们开启完整阵法,将所有人强行送入坠羽谷的终极秘境!
云疏月怀中,小青鸾发出一声高亢鸣叫。
那鸣叫与漩涡产生共鸣,竟让吸力暴涨三倍!
下一瞬,黑洞的吸力率先吞噬祭坛之上的人。
百里屠脚下一闪,没有任何借力挣扎的机会,眨眼间被漩涡吞没,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该死!”
苍冥见状,死死扣着云疏月的手腕,运转体内的本源血脉,试图抵抗吸力。
但漩涡中传来一股专门针对上古血脉的牵引力,他越是抵抗,吸力越强。
“月月!”
苍目眦欲裂,猩红煞气瞬间暴涨,不顾一切想要冲破漩涡的拉扯之力。
可为时已晚。
整片坠羽谷的空间在崩碎。
大地开裂,虚空沉沦,狂暴的空间乱流席卷八方。
元宝、陆亦风、碧翊的身形亦同时被禁锢,被吸力拉扯着拽向漩涡。
任凭三人全力爆发灵力抵抗,在上古阵法的规则面前,所有挣扎都形同蝼蚁撼树。
转瞬之间,三道身影接连被黑洞吞噬,尽数坠入无边黑暗。
苍冥感觉云疏月的手腕正在滑脱,他五指扣得更紧,指节发白,血脉偾张。
“抓紧我!”
云疏月回握,但漩涡中突然蹿出一道血色闪电。
闪电劈中两人交握的手,剧痛让云疏月指尖一麻。
“月月!”
那只手,从他掌心滑脱了。
青光爆闪,吞没一切。
苍冥最后看到的,是云疏月被另一道羽状青光卷走,消失在漩涡深处的画面。
“羽族秘境,今日重启。”
厉无涯一袭黑袍独立残墟上,望着翻滚的漩涡,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收回指尖的血色闪电,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袍残影,也踏入了漩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云疏月摔在一片柔软却冰冷的地面上。
不是泥土,不是石面,而是某种巨大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羽毛?
她挣扎着爬起,环顾四周,瞳孔骤然收缩。
她站在一根羽毛上。
一根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羽毛。
羽轴如山脊,羽片如平原,每一根纤毫都有成人手臂粗细。
羽毛呈现出青灰色,表面流淌着古老的羽纹,那些纹路天然生成,蕴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灵力波动。
而这根羽毛,只是无数羽毛中的一根。
天空是倒置的灰白海洋,没有日月,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气在头顶缓缓流动。
大地——如果那能称为大地的话——是由成千上万根这样的巨型羽毛交错铺就。
羽毛之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裂隙,裂隙中偶尔闪过青色雷光。
这里是一个由羽毛构成的世界。
羽化归墟。
云疏月瞬间明白了。这里大抵就是羽族的秘境归墟了。
下一刹,一道古老的声音,缓缓回荡在整片秘境之中,震彻四方:
【归墟分域,随机落入。】
【一域一人,劫随心起。】
【执念为锁,心障为敌。】
短短十六字,道破秘境终极规则!
这片秘境并非统一天地,而是由无数个独立小境拼接而成,入界之人随机散落,一人一域,互不互通,各自承劫,各自闯关。
云疏月凝神四顾。
空空荡荡,杳无人烟。
整片广袤无边的秘境,唯有她孤身一人。
“这意思是随机传送?”
她压下心中焦灼。
这片归墟的空间法则是错乱的,进入者会被打散到不同位置。
她必须找到苍冥,也必须赶在百里屠之前找到青萝。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运转灵犀御元诀,试图感知同伴方位。
但神识刚一离体,便被周围的羽毛吸收殆尽——这些羽毛能吞噬神识!
“麻烦了。”
她只能依靠最原始的直觉指引。
这时,怀中小青鸾探出脑袋,青金色眸子望向归墟深处,发出急促的低鸣,小爪子指向某个方向。
云疏月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在无数交错巨羽的尽头,有一根羽毛与其他所有羽毛都不同。
? ?苍冥:终于见到月月了!
? 作者:好惨,都没讲上两句话。
? 月月:原来你也知道啊!
? 作者:嘿嘿,会让你们独处,一解相思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