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与裴公子坐在一道的考生,突然携着他一块上前。
没有一点前戏铺垫,几人开口就是一首“赞太尉诗”。
裴公子虽然没念诗,也没表现出任何谄媚的表情,但他取下腰间玉笛,为念诗的同窗们配乐。
一曲罢,李太尉惊艳鼓掌,如同长辈一般,叫裴公子上前去说话。
裴公子却有些太急切了,闲谈不到两句,就提起了他那个在山南西道深陷囹圄的父亲。
李太尉嘴角笑容淡去,挥挥手,让他们回去坐吧。
王管家拍拍手,宴会正式开始。
胡姬们踩着鼓点翩翩起舞,丫鬟们端着美味珍馐,鱼贯而入。
其他考生还想在太尉面前露个脸呢,比如来之前就打算豁出去的郑符和王言章。
可惜机会已经错失,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歌舞美食上。
忽然,厅内响起一阵惊慌失措的抽气声。
王言章慌乱地垂下眼睛,小声抱怨:
“这群女子怎么连衣裳都不穿,这成何体统。”
郑符年纪大,遇事冷静许多,他垂下眼帘,不去看。
秦双槐虽然是个社交悍匪,但见此场面,还是深深皱起了眉头,感到不适。
“权贵设宴,花样繁多,我早听闻这李太尉有些特殊癖好,没想到竟是这个。”
王管家见大厅里的考生们反应这么大,高声笑道:
“诸位郎君莫要慌乱,不过是十张肉台盘而已,太尉近来一心为了国事操劳,食欲不振,唯有用这肉台盘盛菜,方能寻回几分胃口,还望诸位郎君体谅。”
话说完,王管家锐利的目光将在场所有考生一扫,把他们的反应都记了下来。
前来参加宴会的考生,哪个不是带着巴结太尉的目的而来?
就算不屑巴结,心中亦有其他图谋。
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场考验。
厅内众人集体沉默,只有乐曲声和舞姬的律动。
在花厅隔间里等得都快打瞌睡的程意,被大厅内的气氛转变惊动。
她透过屏风缝隙看去——
十名女子脸带面具,浑身仅挂一张薄如蝉翼的披帛走到主位,赤着脊背,伏地成桌。
女子们的脸被面具遮住,但程意一眼认出其中一道身影,正是刚刚为自己领路的绿衣丫鬟月奴。
宫灯摇曳,金盘玉盏压到她们背上,盛汤的玉盏带着高温,与汗水混在一起,女子们纤薄的脊背很快浮现出一圈红痕。
她们纹丝不动,被迫承受滚烫的碗盏、滴落的油脂汤水。
美人面下的程意,脸色微沉。
李太尉坐在这“人肉桌”上,举杯邀考生畅饮。
厅内诡异的静了一瞬,很快再次喧哗起来。
考生们举杯感谢李太尉宴请,李太尉满意地看着他们,点了几人作诗,亦或奏乐。
被点到的人,无一推辞,眼神中都是压制不住的欣喜激动。
因为他们清楚知道,这代表着他们已经被李太尉选为门生。
三日后放榜,他们定榜上有名!
裴公子身旁的同伴全都走了,唯独剩下他一人。
李太尉邀请他再来吹一曲笛子,裴公子以自己吹不好为由欲要推辞。
王管家“哎~”了一声,隐含威胁的笑着说:
“裴郎不要吝啬嘛,这宴席上的郎君中就数您音律最好,太尉难得有如此兴致,裴郎就不要谦虚了。”
不等裴公子说话,王管家直接便安排道:
“接下来这场解羊表演,请裴公子作乐助兴。”
王管家拍了拍掌,舞姬纷纷退下,将舞台空出。
乐声停止,乐师们退到右侧花间,把位置留给裴公子。
“要解羊了?”
看起来已经喝得半醉的李太尉忽然清醒过来,惊喜问道。
王管家颔首:“马上。”
李太尉理了理衣冠,向王管家示意。
王管家转向左侧花厅,“请程娘子上台!”
程娘子?
低着头已经快要沦为宴会背景板的秦双槐三人突然抬头,看向身后花厅。
程意提着双刀迈步走出,绿衣红裙,脸带面具。
虽看不到脸,但三人已经对她的身形气质十分熟悉,一眼便认出了她。
郑符赶忙扯住身旁这两个激动得要站起来的年轻人。
被他这一拽,秦双槐和王言章猛然清醒,慌忙端正坐好。
执笛的裴公子看到走上台来的高大女子,怔愣了一瞬。
很快,他便垂下眼眸,摩挲着手中玉笛,眼观鼻、鼻观心。
程意在台上站定,双刀在掌中一转,寒光猎猎,煞气阵阵。
满场考生们不自觉停下手中动作,惊奇地看着她。
无人知晓,程意此刻满心都是烦躁。
她望着李太尉脚下跪着的“肉盘”,又看向站在李太尉身旁换脸自如的王管家。
已经知道自己今天被这主仆二人耍了。
他们哪是敬佩她的技艺,觉得她解羊厉害?
所谓精挑细选的打赏珠钗,府上丫鬟人均两只!
早上那般客气懂礼,下午入了府便再没拿正眼看过她。
这二人,不过是把她当戏子,来为他们舞上一段,当个乐子罢了!
但来都来了,程意心中谨记郎君叮嘱,只想着赶紧杀完这只羊,拿上应属于自己的报酬回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躁,美人面具微仰,开口问道:
“活羊呢?”
王管家冲她笑笑,“马上送上来。”
又看向在场众人问道:
“不知诸位郎君可见过解活羊?”
有人说见过,大多数人说只吃过羊肉。
王管家与兴致勃勃的李太尉对了对眼,转过脸,提醒道:
“屠宰活畜毕竟有些血腥,还望诸君一会儿见着莫要慌乱。”
“不过我想程娘子一定会给活羊一个痛快的。”
李太尉皱眉,“痛快就没意思了,就得慢慢的杀才有意思。”
王管家忙说对对对,递给程意一个眼神:你可听见了?
台上的程意没有任何反应。
王管家只当她带着面具露不出脸上应承的表情,默认了。
车轮滚动声传来,两名护卫推着盖红布的车笼走进大厅。
身后跟随一队十人护卫,抬着一张足有十米长的案桌,摆到程意面前。
盖着红布的车笼里异常安静。
程意鼻子轻嗅,没有羊屎羊尿的骚气,反倒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儿。
随着护卫揭开红布,车笼里的活羊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顿时,满堂倒吸冷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