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笼里没有羊,只有一个人。
他十岁左右,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地躺在车笼中,身上残酷的痕迹已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
护卫们面不改色,把他从笼中抬出,放在案板上,如牛羊一般用绳索绑住四肢。
“哗啦!”一盆盐水浇下去,孩子紧闭的双目忽然瞪开。
裴公子惊得猛地倒退一大步。
引来首位上的李太尉一声快意轻笑。
程意面具下的黑眸无惊无惧,她看着案台上那个孩子,想起优婆夷先前拜托自己的一件事。
一个乞丐、十岁左右......她来到案台前,试探唤道:
“小叮当?”
躺在案台上奄奄一息的孩子,不受控制抖动的身体忽然一僵,那双麻木无光的眼睛动了动,眼珠缓慢地朝程意方向转动。
他看见了她,认出了她的身形和她的声音。
他记得她时常到寺庙给他们送下水汤,自己还曾向她身边的小阿姊讨过肉渣。
孩子漆黑的眼瞳渐渐亮起光,呼吸开始急促,身体抖动越来越剧烈。
强烈的求生意志爆发,他紧紧盯着程意,泪如泉涌。
王管家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宴会厅,脸上笑意更浓。
他对神态游离的裴公子说:“裴郎君,请奏乐吧。”
裴公子好像被阎王爷手下的牛头马面勾走了魂魄,踉跄退后,摇头低喃:“不、这不对......”
可惜音量太小,这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王管家也不在意这么多,他催促不知为何站在原地不动的程意:
“程娘子,你可以开始解羊了。”
程意抬起头来,高声道:
“这不是活羊,我不杀!”
女子声音爽亮,在场所有人只觉耳中嗡鸣震震,这才回过神来一般。
有人骇然道:“那不是个人吗?”
“就是啊就是啊,怎么能杀人?”
“伦理纲常何在?”
“什么人!”王管家厉声盖过了所有人的质疑,“太尉说了是羊,那是活羊,你们难道觉得太尉眼瞎不成!”
听见这话,所有考生又想起来他们今夜为何而来了。
谁敢说太尉眼瞎了呢?
众考生喏喏不敢吱声。
王管家继续说道:“程娘子,速速下手将活羊解好,太尉还要烹羊请众郎君品尝呢!”
什么?
太尉还要他们吃?
“王管家,我再说一遍,我只解羊,不解人。”
程意语气坚定道:“你要么给我换活羊来,要么把我的跑腿费付了,我结账走人。”
王管家完全没想到她居然还敢要钱走人,又见李太尉已经面露不满,上前两步厉声喝道:
“让你杀羊你就杀羊,事还没办你休想离开!”
他阴起脸,警告地瞪向那美人面具上露出的眼睛,“今日谁胆敢扫了太尉的兴致,便多想想自己家中人。”
程意还没什么反应,众考生脸色齐变,暗暗后悔来参加这场夜宴。
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诓骗今科考生来此,只为将他们当做乐子肆意戏耍。
可看着高台之上稳稳坐着的李太尉,想起他手中的滔天权势,考生们连心中愤恨都不敢泄露一丝。
李太尉很满意现在这个情况,这就是他最想看到的场面。
他就喜欢看这些嫩生生的天真学子们,不得不对自己虚与委蛇,不得不与自己同流合污。
他们既想要从他这得到好处,那就谁也别想清白!
日后捏着这样的把柄,只能为他所用。
不想吃?
那就滚出长安城,不要妄想任何权势地位,老老实实去做个臭烘烘的泥巴腿子吧!
李太尉撑着扶手,饶有兴致地看着厅里每个人的反应,真是有趣极了。
不过,这期盼已久的解羊再不开始,他就要失去耐心了。
“王管家。”李太尉不耐地提醒了一声。
想起太尉对待下人那些手段,王管家浑身一颤,再次冲程意吼道:
“你这贱.......”
“你才贱!”程意突然拔下头上珠钗,愤怒地向王管家掷了出去!
王管家只觉脖子上忽然一凉,瞬间就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贱妇二字被迫中止。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手摸向脖子,一支珠钗深深插入颈间大动脉,黏腻的鲜血仿佛开了闸一般哗哗往外涌。
死亡的恐惧瞬间将王管家笼罩,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迅速下降,他两手捂住脖子上的珠钗,用尽力气转向李太尉,张口喊:
太尉救我!
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巴一张,更多的鲜血从喉间溢出,大量血液逆流到气管,王管家痛苦地呛咳着,倒在李太尉脚下。
对王管家来说极为缓慢的死亡过程,实际上不过五六秒。
看着脚下死不瞑目、满脸是血的王管家,李太尉脸上两坨红肉狠颤了颤。
其余人都惊呆了。
王管家死了,被那个屠妇用珠钗射进脖子,当场暴毙。
“欻欻”的刀割绳动静,在寂静的大厅内响起。
程意把小叮当身上的绳子全部割开,动作镇定得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不是王管家的尸体躺在脚下,李太尉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刚刚是产生了错觉。
但王管家脸上那殷红的鲜血,是如此刺痛着他的眼!
李太尉一声暴怒:“来人!!!”
“将这屠妇拿下,处以极刑!”
站在桌案前的十二名护卫,立即拔刀向程意劈来。
大厅内杀气顿生,众考生们惊骇退避,不知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般模样。
距离程意最近的裴公子被护卫一把拽开,他踉跄连退好几步,被一张案台抵住。
有人扶住了他,却见他面上不但不见慌乱,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
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眨眼间,护卫们的刀已经来到程意身后。
两把大刀狠劈到她后背上!
绿衫破裂,露出里面的粗布,眼看就要血肉横飞之际,刀刃忽然卷起,似乎劈到了钢筋铁板上,震得二护卫手僵臂麻。
【背心防御值下降10%】
用防御帐篷同款面料制作的背心,正正好被程意穿出了门。
只见两束寒光亮起,她双手稳握屠宰刀,原地一个旋身,左劈右砍,两名护卫横飞而出,捂着几乎要断的脖子,死在血泊中。
紧接着三个、五个、七个......十二个护卫连招式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便死在她的屠刀下。
程意手拿两把滴血刀,淡然站在十二具尸体中央,飞溅的血滴落在她的绿衣上,红花一朵朵绽开,艳极了。
美人面具缓缓抬起,望向主位上的李太尉。
凛冽的杀意自那面具下的黑眸涌出,凝成一股飓风扫来,李太尉身后宫灯油盏忽的一闪,全部熄灭。
场面瞬间诡异起来。
所有人先是见她被刀劈中却毫无伤势,紧接着又令灯盏凭空熄灭,不由得在心间自问:
她到底是人还是鬼?!
李太尉只觉头皮发麻,慌张大喊:
“有刺客!快来人!来人!!!”
大厅外顿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太尉府上的护卫全部涌入大厅。
人多势众,李太尉安全感又回来了,当即松了一口气。
就算真是什么山精鬼怪,有这么多护卫在此,她也绝不可能活着出去!
不想,他这口气刚松一半,
美人面具下轻飘飘传来一声蔑笑,
“李养马......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