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丫鬟出去帮了会儿忙回来,见程意还没把衣服换上,有点没好气道:
“这是我自己的衣裳,我刚洗过晾干还没穿的,今日夜宴太尉格外重视,你若是穿着这身粗布上台,有损太尉府颜面,所有人都不会好过。”
说着,又把一张木制美人面具塞给程意,
“这就是太尉府的规矩,今夜所有丫鬟家丁都要这么装扮。”
“你快穿啊,客人到得差不多了,太尉马上就来了!”绿衣丫鬟急道。
程意定定看着她,过了一会,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这套短了一截的襦裙穿上。
绿衣丫鬟忙帮她把美人面具戴上,嘱咐道:
“一会儿胡姬跳舞,我们送菜,等菜全部送完,就到你了。”
听到和自己工作相关,程意终于来了点精神。
询问道:“活羊准备好了吗?”
绿衣丫鬟系绳的手指莫名抖了两下,程意听到她在身后嗯了一声。
“好了,面具绑好了,你在这候着吧,到你了会有人来叫你的,我先去忙了。”
走时,还给程意拿了张圆凳过来让她坐着等。
“谢谢。”程意说。
绿衣丫鬟笑了笑,嘴角扬起两个小小的梨涡。
“月奴!”
王管家的呼喝声在花厅内响起。
绿衣丫鬟笑容瞬间消失,慌忙转身跑出隔间,来到花厅。
王管事把她上下一扫,又和刚才那个被训斥的丫鬟比了比身材。
那个小丫鬟好像腿扭着了,腿抖得像筛糠,战战兢兢,一脸苍白。
王管事满意地对月奴点点头,
“没用的贱东西把脚给扭了,一会儿你去顶替她!”
月奴眸中极快闪过一抹恐惧,垂头应:“是。”
不知是不是厅内的烛光太亮,程意觉得月奴的脸色比受伤小丫鬟的脸色还要苍白。
她看看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宴会大厅,又看看已经戴上面具,在席间有序穿梭的丫鬟们。
这里面没有月奴的身影。
估计是去顶替什么节目了?
程意耸了耸肩,身上这套襦裙穿得很不舒服。
但她既然已经答应王管家,就一定会把今晚这场庖丁解羊做好。
程意在凳子上坐下,透过屏风之间的缝隙观察整座大厅。
她看到了一株双色牡丹,花开只有两朵,一半白一半红。
在这个不属于它们盛放的季节,被周围开得争奇斗艳的菊花淹没,毫不起眼。
程意发现两个认识的人。
一个裴公子,一个秦双槐。
王管家说这场夜宴是为了宴请今科考生而设。
裴公子大抵也是参加科举的考生之一。
程意对他没有兴趣,只是奇怪秦双槐一个药材商来这干什么?
她心中疑惑刚刚升起,厅外又来了两个人。
一老一少,相携而来,压箱底的儒衫都挖出来穿身上了,和其他那些锦缎华服的学子一比,依然寒酸得像个随行书童。
不,还不如人家身边的书童见过世面呢,眼神虚飘,一举一动生怕得罪什么人说错什么话,一股子刘姥姥进大观园既视感。
秦双槐正在角落里尴尬呢,他一个商贾,跟谁搭话都没人搭理。
心善的还能同他互道一下姓名,多是倨傲的斜睨他一眼,不等他报完家门就走了。
还要附上一句:“李太尉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备受打击之时,突然看到两张熟悉面孔,那叫一个欢喜,赶忙迎了上去。
三人见到对方,险些两眼泪汪汪。
秦双槐引他们同自己坐一起,惊喜询问二人:
“清羽兄、言章兄,你们怎么也来了?”
郑符尴尬地瞅王言章,王言章讪讪低声说:
“过几日就要放榜了,听说李太尉设宴宴请考生,料想是想在其中挑选几个得意门生......清羽兄多年科举不中,并非学识不够,只是苦于无人赏识,我二人找了同乡弄了两张帖子,想来碰碰运气......”
郑符本来就尴尬,王言章这么一说,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胸里去。
不过秦双槐并没有取笑的意思,他佩服地向郑符顿首,
“出身微寒并非是你我之错,怪只怪如今这世道只看出身门第,不看真才学识,清羽兄,真是苦了你了。”
郑符心中一阵感动,连连摆手,
“不讲不讲。”
一老一少齐齐看向秦双槐,问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秦双槐未答先叹息,“唉,还不是为那申报令而来。”
“朝廷命我等商户将家中产业详细登报于市署,要求商人写明财产,若验查下来,属实则无碍,若是发现多了或是少了,便以申报不实为由强制抄家。”
“听说李太尉专管此事,我便想着来探探口风,好提前做个应对。”
王言章说:“二郎你如实相报不就好了?”
“哪有那般简单啊,多了少了,不过是一个由头。”
秦双槐一脸愁容,“我有几位朋友,他们都是大商户,近日接连被抄家,现在就快轮到我们这些小商户了。”
郑符同情地拍了拍秦双槐的肩膀。
“近来朝廷强换新币,使得恶钱暴增,长安百姓怨声载道,再加上二郎你这......细想来,不过是朝廷为了敛财的手段罢了,恐怕国库早已空虚。”
听到郑符这话,秦双槐和王言章眼睛都瞪大了。
看看眼前的李太尉府,富丽堂皇,奢华无比,价值千金的双色牡丹都只能当边角料做陪衬,满厅名家山水字画真迹,就连脚下的地毯都是一两黄金一两绒的织金羊绒帛制成。
一个太尉府都尚且如此,国库又怎会空虚?
“太尉到!!!”
只听见厅外传来一声唱报,热闹的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学子们纷纷起身作揖,恭迎李太尉到场。
程意朝大厅外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紫袍、头戴金冠,年约四十上下,留着疏长髯,满身酒色财气,挺着大圆肚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一进厅便笑,抬手回应诸生参拜,待到主位就坐,立马让考生们不要客气,就当时在长辈叔伯家,放开了玩,莫要拘谨。
这和气亲切的态度,配着他没有攻击性的长相身材,原本还有点畏惧的考生们,顿时放松下来。
觉得李太尉真是太平易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