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玉看着门口一直向马车挥手的主仆俩,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不安。
程意目送马车驶出坊门,这才放下手,揽着草儿回院。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摸摸自己好几天没洗的头发,赶紧让草儿给自己烧一锅热水。
别人办的是中秋宴,可不好这一身邋邋遢遢的去。
草儿表示明白,立马去烧灶热水,还把皂角、香油拿出来,准备为小姐好好梳洗一番。
看到主仆俩如此兴奋,裴行玉心中不安更甚。
他把程意拉到屋里,程意疑惑道:
“五郎你怎么都不高兴?我听茶肆的店主说,太尉是个很大的官,给这样大的官解羊,酬金肯定很多。”
程意现在最喜欢的事,就是靠自己的手艺赚钱。
可是这段时间肉铺一直不能顺利经营,令她很是憋闷。
不过现在好了,有了去太尉府中秋宴表演的机会。
到时候她好好表演一番,肉铺名声定能再上一层楼。
想到这,她就忍不住期待。
裴行玉实在不忍破坏她这份欢喜,只能委婉地说:
“你不觉得王管家的态度有点好过头了吗?”
程意“嘶~”了一声,“是有一点。”
“只是一点吗?”
裴行玉道:“那可是太尉府上的管家,黄使都要亲自去给送羊肉的地方,里面的管家对外如此谦逊甚至有点讨好,合理吗?”
程意:“不合理。”
可那又如何,人家除了图她解羊的手艺还能图啥?
裴行玉也难住了,确实,对方也图不了什么。
图程意的女色吗?
怕是嫌命长!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裴行玉只当是自己想太多。
但其实和王管家的态度相比,更让他不放心的是程意这性子。
裴行玉生怕她到了太尉府,遇到那不长眼的出言不逊,激出她的杀性,惹出大祸。
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遇到蠢货就当放屁,千万不要动手。
“千万不能动手杀人!”出门前,裴行玉再次叮嘱。
程意头一次觉得郎君这张俊脸那般烦人,无奈道:
“知了知了,我又不是天性残暴,五郎你不要把我说得那般不讲道理。”
裴行玉嘴角极快地抽搐了一下,心道你对你自己的认知恐怕有偏差。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程意剑都没拿,只揣了两把屠宰刀,便上了太尉府派来的马车。
申时末,载着程意的马车停在太尉府后门。
车夫提醒她到了,程意一脸新奇地抱着刀下车。
都说太尉府建得又大又漂亮,可程意看了看面前这后门,也不过如此嘛。
四米高的朱红金环门,左右各立着一只三米高石狮,雕工很一般,两只石狮没有一点威严,眼神发木,看起来像两条傻狗。
车夫默默瞧着程意的动作,心想这门还不得把这村妇镇住?
结果村妇脸上竟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转头问:
“到了?”
车夫没看到自己期待的反应,愣了一下,才颔首。
得到车夫的确认后,程意心里还有点小失望。
她迈步跨进那半米高的门槛,一个身着绿色齐胸襦裙的年轻女子已经候在院中等她。
“程娘子?”女子试探确认。
程意:“我是,你是?”
“奴婢是府中的丫鬟,请娘子随奴婢前往前厅。”绿衣女子说道。
程意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没想到打扮得这么好看的姑娘,只是个小丫鬟。
哎?
程意看看小丫鬟头上的发钗,又摸了摸自己的头。
出门前五郎给她梳了简便的高螺髻,正好以鎏金珠钗妆点。
为了确认,程意把自己头上的珠钗取下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小丫鬟不解地瞥了她一眼,头上两只鎏金珠钗随发髻转动而轻轻晃动。
今日中秋夜宴来客众多,府中丫鬟家丁忙得脚不沾地,丫鬟们端着各种夜宴用具在院中穿梭。
程意看着看着,发现这太尉府里的丫鬟人均两只鎏金珠钗。
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大丫鬟,一侧发髻上插了足足十只,成扇形散开,更显华丽。
穿过了一道又一道月门,终于来到屋顶有三重檐的大厅。
大厅分成三个空间。
正中占地面积最大的是主厅,已经摆放好几十张大小案几。
厅内熏着香,红地毯、黄宫灯、山水屏风、盆景花卉,应有尽有,红纱帐结成一朵又一朵牡丹垂落在穹顶上,整座大厅看起来富丽堂皇。
左右两侧是宴会服务人员准备的地方。
负责饮食的在左,负责歌舞的在右。
管乐声已经吹起,已有客人在家丁带领下有序入席。
带路的小丫鬟领着程意进了左侧花厅。
王管家正在里头训斥一个小丫鬟。
长得清秀可爱的小姑娘满脸惊惧地匍匐在地上听训。
王管家声色俱厉,和早上程意见到的恭敬谦逊都不像是一个人。
整个花厅里有三四十人在忙碌,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王管家的训斥仿佛惊雷一般,带着令人不适的压迫感。
领路的丫鬟立马示意程意停下,垂首默立在一旁。
等到王管家训完人,她这才嗓音发紧地禀报道:
“王管家,程娘子到了。”
程意正要露出笑容打招呼,王管家却只是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对她的打扮表现出几分不满。
“去舞姬那边找身衣服给她换上!”
王管家快速对领路丫鬟嘱咐完,又冲花厅内众人催促道:
“速度都快点,宴会马上开始了,谁要是再犯差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说完这话,他便急匆匆跟着一名随从离开。
人还没走出花厅,迎面来了几位客人,看打扮应该是几个年轻学子。
双方迎面相遇,学子们赶忙拱手向王管家见礼。
王管家要笑不笑的点了下头,说太尉有事寻他,不能招待,学子们的腰立马弯得更低了。
“程娘子,这边!”绿衣丫鬟拽了拽程意。
程意收回目光,微皱着眉头,跟她来到里面的小隔间。
绿衣丫鬟拿来几身花花绿绿的舞服,叫程意试试哪套合身。
程意正把抱在胸前的屠宰刀放下,微隆的腹部显露,绿衣丫鬟惊了一下。
“等我。”她说。
转身出了花厅,又气喘吁吁的小跑回来,重新递给程意一身衣裳。
是一套红绿配色的窄袖交领高腰襦裙,比露腰露手的舞服更舒适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