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院子里忽然跃进一道人影。
裴行玉知道程意今夜不可能回坊，自然没给她留门。
他早早回房歇下，心里却忍不住担心她在太尉府上是否一切顺利，心绪烦乱，迟迟不能入眠。
正烦着，房门突然被敲响。
“咚咚咚~”
裴行玉蹭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惊惧的看向门外。
熟悉的黑影站在门外说：
“五郎，开门，我回来了。”
裴行玉心中的不安在这一瞬间到达顶点。
神啊！她怎么会在这个点回来？
裴行玉赶忙起身来到门后，把房门打开。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裴行玉一直悬着的心，扑通一下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发生了什么事？”
程意先把两柄带血卷刃的屠宰刀丢桌上，又放下两块金灿灿的金饼。
她一边脱掉身上的脏衣，一边气愤道：
“一个两个都是骗子，哄我杀羊结果抬上一个人来，我要他们赔我路费，这活儿我不干了，李养马个老东西还叫人杀我。”
她把脏衣往凳上一扔，走到衣箱前寻找干净衣裳。
裴行玉赶紧把她拉住，从衣架上取下她的衣裳递给她，追问道：“所以呢？”
“所以我把他们全杀了。”程意穿上衣服说。
裴行玉心中原本还抱有期待，听见她这话，真是天塌了！
“你、你、你！”他忽然觉得呼吸不畅头发昏，抬手扶额，咬牙低声质问道：“不是答应我不杀人？”
程意理直气壮地说：“我杀的是畜生。”
她言简意赅地把宴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裴行玉听完，无言以对。
确实是畜生！
“是吧，我就说我没杀人。”程意委屈地指着自己两把刀，“好好的屠宰刀沾了他们的脏血，全废了，这可是阿耶留给我的。”
裴行玉下意识安抚：
“回头我重新给你做两把。”
程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
裴行玉恨不得打自己的嘴，让你嘴快！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赶紧出门望了望，生怕有人追踪过来。
程意看他这紧张模样，摆手道:
“五郎莫慌，太尉府上的护卫全都下去见阎王了，宴上就剩下一帮无用书生和家丁丫鬟，等他们凑齐口供指认出我，天都亮了。”
她打了个哈欠，连杀这么多畜生，着实是有些乏了。
“五郎，我先睡了，有事等明天醒来再说。”
说着，直接就要上榻睡去。
裴行玉喊她等等，取水来让她洗漱干净，这才让她上榻。
程意闭眼便呼呼大睡去，好像她今天就只是随便砍了路边一丛杂草。
裴行玉心脏还在狂跳着，满脑子都是程意杀害了朝廷命官的事，越想越恨不得现在就一头撞墙死了算了。
省得明日衙门官差前来拿人，还得再死一遍。
他脑子里乱纷纷，手上动作一点没耽搁，赶紧把她的脏衣物和两把凶器处理掉。
这倒是好处理，丢进炼金室的熔炉里烧了，任它天王老子来了也找不着。
可明天官差要是杀上门来怎么办？
虽然程意说她当时带着面具，宴会上的人都不知道她真实面貌。
但太尉府里的马夫丫鬟，却是见过她的，也知道今日前往太尉府解羊的屠妇就是延寿坊中的程娘子。
裴行玉感觉自己脑袋瓜子都要崩开了，再看睡死在床上的程意，忍不住扶额。
她倒是睡得香呢，留下这一堆烂摊子让他收拾！
裴行玉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活命的办法——
趁天还没亮，赶紧离开长安城！
裴行玉看向桌上那两块金灿灿的饼子，拿起来沉甸甸，一块十两的样子。
二十两金，相当于二百两银。
在恶币盛行的当下，这二十两金用处可大了。
裴行玉看着眼前这座自己夫妻俩亲手收拾出来的小院，无声叹息。
他来到床前，摇醒程意，低声说：
“我把重要东西全部收到炼金室里了，我们现在就走，趁官兵找来之前离开长安城。”
程意困得不行，对裴行玉摇醒自己的行为很是不满。
她反手一把将他拉到床上，翻身压住他，命令道：
“睡觉！”
“现在不走就没......”
程意迅速捂住他的嘴，“你别管，等我睡醒再说。”
她不想活，他还要命呢！
裴行玉气急推她，这人直接躺平。
他拉她，整个人沉得像块巨铁，反倒把裴行玉累够呛。
窗外忽然刮起大风，一阵电闪雷鸣后，下起瓢泼大雨。
雨声噼里啪啦击在瓦片上，裴行玉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这雨滴击碎。
他瘫倒在床上，抓着她的手，想把人带到炼金室里。
可惜，尝试失败。
目前的炼金室除了非人生物，就只有他自己能进出。
算了、累了、毁灭吧！
大雨自带催眠效果，裴行玉也睡了。
天光大亮，雨早已经停了。
裴行玉一下惊醒坐起，窗外刺目的阳光照进来，都快到午时了？
“娘子......”
裴行玉一低头，就见程意睁着大眼，脸上神色和他一样迷茫。
“官兵怎么还没来？”夫妻俩异口同声地问道。
正奇怪，一阵锣声在延寿坊中响起。
一小孩一边敲锣一边激动大喊：
“李太尉恶事做尽，抢民脂、吃民膏、摆肉台、食孩儿，有违人伦，受到天罚，夜宴断头而亡！天理昭昭，恶人终受惩罚！”
一夜之间，李太尉死于天罚的事情传遍整个长安城，延寿坊内人人奔走相告，受劣币之苦的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
有人说，那夜中秋宴，李太尉以人做羊，引得月神震怒，神魂入屠户身，将那作恶多端的李太尉与狗腿王管家当场杀了，为民除害。
还有人说，那不是月神，而是被李太尉害死的冤魂来报仇来了。
怨气化身，杀了太尉府足足一百名护卫，整座宴会顿时变成尸山血海，仿佛人间阎罗殿。
又有人说，那就是天罚。
因为若只是冤魂，怎会有如此大的神力？
天神才能刀砍而不死，隔空灭灯，怨鬼根本不可能办得到。
于是，天罚的说法在百姓们口口相传中，愈演愈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