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满心狐疑，但月煌并没有太多犹豫，稍作停顿后还是朝那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猴妖追去。
这疑似被某个玩家，甚至大概率是楚煜所操控的齐天大圣劣质Coser，此时应该是初次进入游戏，对一切都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
远远跟在十余米开外，他看到对方正在以地毯式搜索的方式，仔仔细细地向前推进，偶尔还会放缓脚步慢慢前行，或者干脆原地发呆。
看得出来，这个玩家很可能是在用手柄操作，毕竟若是使用键鼠，恐怕很难做出这种轻推摇杆才能丝滑实现的走跑切换。
同时，从喜欢往角落里钻、打碎视野中任何瓶瓶罐罐、恨不得每到一处都要刮地三尺的迷惑行为来看，对方应该还有着相对丰富的RPG游戏经验，说不定在魂类游戏里也是受苦良久。
“这样的话，眼前这个应该不是楚煜......”
尽管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月煌记得清楚，在刚刚从网游里跑进楚煜电脑的那段时光里，他从未见过对方使用过手柄玩游戏。
而且楚煜对节奏缓慢的RPG游戏始终报以微词，后续在三年监禁的交流中，更是明确听他说过自己几乎没怎么玩过RPG的言论，自然也不会有这么熟练的搜刮操作。
当然，这些印象都停留在楚煜大学时期，以及刚毕业后逐渐失联的那段日子，月煌总觉得他在经历过结婚、生子、丧父等一系列重大变故后，性情必然会有极大的转变，对游戏的喜好说不好更是面目全非。
“还是再观察一下吧。”
轻轻叹了口气，月煌面色复杂地自言自语。
控制眼前这个猴妖的玩家究竟是不是楚煜，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主导最后一场考验的AI，到底是在筹划些什么。
如果他真的回到了楚煜电脑里，这场考验就不仅仅只是考验那么简单了。
三场考验的最终目的，是给月煌一个回到人类世界，永久绑定在楚煜电脑的机会，就算这AI权限等级再怎么高，也不太可能以考验需要为借口，把最终奖励“预支”出来。
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奇怪的谋划。
而如果这并非楚煜的电脑，情况立即又有所不同，虽说可能不会那么复杂，但同样和阴谋诡计摆脱不清。
相较之下最好的情况，莫过于眼前这个猴妖其实根本不是由玩家控制，而是AI模拟出来的伪装行为，让他误以为自己身处某个人类的电脑，进而被误导着做出对应抉择。
心中反复计较着，前方乱窜一通的猴妖已经顺着山路，来到放着一尊神龛的拐角处。
那神龛以山石为基，被一圈枯藤围住，里面坐了位月煌叫不出名字的神像，其身前放着沾染尘土的乌色香炉，看起来似是许久不曾有香火供奉。
猴妖才接近神龛，路面上便炸开一团烟雾，一个仿佛是野山参成精般，赤脚穿着破烂古装衣袍，手持一根扭曲木拐，另一手攒着旱烟杆，身高搞不好还不到一米的矮个子，就这么突然显出身形。
因为离得太远，月煌听不清那疑似土地公的家伙对猴妖说了什么，只见一番简单对话后，猴妖走到神龛附近，从脑后拔出毫毛，手一晃便化作一根细长线香。
不知他动用了什么神通，线香自发燃起火光，被插进香炉后，更是飘起一缕清晰可见的灰烟，颇有灵性地轻轻缠向枯藤围绕的神龛。
居于其中的枯败神像随之亮出浅红光芒，那些枯藤重新焕发生机，竟快速生长起来，不仅长出朵朵桃花，更令神龛越发完整，凭空生出一丝神圣感觉。
然后，刚刚与土地公对话和上香时才显得安稳一些的猴妖，就再度蹦蹦跳跳地走了。
甚至在走之前，他还对着神龛挥了好几下棒子，仿佛是在测试，眼前那玩意能不能打碎一样。
月煌看得无语，心知对方刚才是进入剧情CG，被引导着解释过某种设定后，便原形毕露，像对待那些瓶瓶罐罐一样，试探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隐藏道具。
“虽说我曾经在别的游戏里做过类似的事情，但换个视角来看，还真是有点‘手贱’啊......”
心中吐槽着，等到猴妖跑远后，月煌还是默默走过去，凑近了看那神龛的模样。
“这是......篝火？”
尽管对这名为“黑神话”的游戏没什么太多了解，但他还是立刻联想起，某个以黑魂为名的游戏中最为经典的设计。
简单来说，就是激活一个存档点。
它会在兼顾物品制作、升级加点、传送等众多功能的同时，为玩家提供或主动，或被动的满状态复活服务。
一般来说，它都会被安放在BOSS门前，或者某些精英怪物，以及设计师都知道难度很高会被玩家疯狂打差评的迷宫附近。
“第一个篝火吗？”月煌忍不住捏住下巴思考起来，“根据宫崎老贼的设计思路，初期一定会安排一个厉害怪物，给那些手残玩家来一点来自恶意的震撼......”
果不其然，正在想着，他忽然发现神龛上方猛地亮起一道金色碎光，光影闪烁中好似有一根发着光的弯曲毛发碎裂开来，紧接着刚才那个猴妖的身影就掉了出来。
由于月煌正贴近站在神龛前面，这一下几乎是穿着模，从他脑门上砸下一只猴子，当场就被吓了一跳。
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地从背后抽出天闻剑，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劈到了那猴妖的头上。
剑刃临头，毫无疑问的穿模而过。
就和曾经一样，进入游戏里的人物观测不到月煌的存在，他也无法对游戏进程带来任何干涉。
猴妖愣了一会儿，很快又蹦跳着朝前跑去，显然那背后操纵的玩家刚刚受了点挫败，复活后不信邪地回去报仇了。
而月煌则保持着挥剑的动作，如定格一般僵在原地。
这并非他刻意为之，而是身体忽然不受控制，仿佛被施展了定身法一样无法动弹。
等到猴妖拐了个弯消失在山路尽头，这番束缚猛地消散，来不及反应，又有一道声音悠悠响起：
“杀心很高啊，年轻人。”
恢复自由的月煌下意识横剑于身前，做出了防备姿态，然后循声望去，却见到刚才引导猴妖上香的“土地公”，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只是不同于和猴妖对话时，那满脸和蔼，甚至有些憨傻的模样，此时的土地公仿佛是真的受过天庭册封的山野之神，带着满脸平静无波的神性，冷淡地盯着月煌。
不自觉退后半步，月煌骤然想起曾经追着道长穿越在各种世界之时，曾瞥过冰山一角的仙界。
眼前这位疑似土地公的神只，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几乎是一副模样。
见他面露震撼久久没有言语，土地公手中木拐轻轻一顿，不见什么特效光影，下一刻，月煌脑海中杂念繁生，莫名多了一段新鲜记忆出来。
那赫然是一段他与眼前这位土地公的对话，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也像是即将发生于此后的时光中，被这位神仙以莫测手段提取而来，强行塞进他的脑子里。
“真君有令，命小神在此等候，向你解释本场考验相关细节。”
“你以数据之体、凡人之躯，借道具外物便利，安稳度过前两场考验，从孤身闯杀阵中验证‘勇念’，又从人格双分中通悟‘慎独’，至此已有脱凡之资，待到破开此地轮回，便可摆脱虚幻，回归真实。”
“一往无前谓之勇，恪守己心谓之慎，此二者兼顾，各路上尊就能信你在化虚为实后，不会犯下业障招惹恶果。”
“修持己身，方可照见前路。”
“是故，最后的考验，便是要你证得‘超脱’。”
多出来的记忆里，土地公说罢这几句话后，抬起旱烟杆，轻轻吹出一道烟气，缓慢将月煌身体罩在其中。
“此界以《西游记》为基，掺入红尘杂念，反转各路神灵意象，只为助西方斗战胜佛摆脱释教之金身泥塑，重归天地灵物之血肉，颇为有趣。”
“此道涉及因果障孽，各路神佛皆遣来分身，演化其中角色......放在你之世界，倒可理解为角色成精，NPC化作真人。”
“奉真君令，借你体内魔力，塑一具天命之躯，与这世界的天命人一起游走各地，求性求真，再造六根慧识。”
“败在那天命人手下之神怪妖魔，你若能全部胜过一遍，便算你证道超脱，真正踏入化虚为实之路。”
“此言晦涩，并非故作迷障，不与你解释清楚，而是有些天机不可外泄，只能你自寻解答。”
“言止于此，各路神佛在上，小神这便去了。”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再回神去看身后，哪还有什么土地公存在，除了一缕细不可查的青烟飘远，月煌看不到任何发生过什么的痕迹。
有轻微的山风吹过，身上一阵阵的发凉，却是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满身冷汗。
眼皮一跳，月煌立即将手中长剑甩开，“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土地公刚刚出现的位置用力磕了几个头，大喊道：“多谢土地神现身解惑！”
重复着又喊了好几遍，他才战战兢兢地起身，确认没有什么异象出现后，捡起长剑深深望向天际。
“刚才所见，恐怕是真的神仙！”
月煌不知自己现在该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分外彷徨。
如果土地公所言不假，此刻这由游戏演化的世界中，恐怕是真正意义上的“举头三尺有神明”。
说不好，那些神佛的分身，就乐呵呵坐在天上层云之中，默默俯视着自己这位蝼蚁一般的考验对象。
若是哪位心情好了，可能还会化身到某个游戏角色，跟他打上一架。
一想到这个，月煌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去打神仙？”
后知后觉的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几乎要哭出声来。
这玩笑开的是不是有点过于大了......
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月煌摸向身旁的神龛。
“土地公朝我吐了一口烟，又说了什么借体内魔力塑造身躯的话，恐怕现在我已经有了实体，能和事物进行互动了吧？”
然而有些意外的是，手掌直接穿过了神龛，仍旧是如幽灵般无法触碰实物。
月煌愣了愣，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又试了几遍，确认自己怎么都碰不到神龛之后，有些纳闷地看向脚下。
“早就想问了，那我为什么能正常行走，而不是直接掉到地下？”
不甘心地又在附近到处摸了摸，他这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脚下土地、山石林木、草叶花瓣等事物，对现在的他而言都和实物无异，唯独眼前的神龛，怎么都无法触及。
稍微愣了愣，月煌立刻有所明悟：“这意思，莫非是在禁止我使用游戏设定的复活机制？”
“篝火被禁，也就是说，我只能一命通关？而且还无法升级装备，提升等级？”
想到这，他不由得对着天空露出一抹苦笑。
事已至此，不管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存在，也无论人工智能究竟是怎么在唯物领域，把唯心的神佛实体化出来，对月煌而言都没有深究的意义。
他只是感觉，那些凑热闹把分身派来演戏的神仙们，包括以AI名义主导考验的清源妙道真君在内，压根就没想过让他成功通过这最后一关。
“什么超脱，你们这是来镇压我的吧......”
无力地在心中吐槽着，月煌叹了口气，默默看向猴妖，也就是土地公口中“天命人”离去的方向。
那家伙复活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看样子应该是打过了初期守关的BOSS，转而被剧情指引着继续前进。
按照土地公的说法，自己要做的，就是把天命人打败的“神怪妖魔”，挨个再打一遍。
考虑到神仙下场角色成精的说法，月煌更是绝望地猜测，相比于玩家所面对的游戏程序，恐怕自己要经历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各路妖魔鬼怪。
“这游戏，应该不会真的要挑战什么神仙吧......”
月煌哀怨地嘀咕起来。
面对山精野怪，他觉得自己勉强还能有几分胜算，可若真的来个神仙下凡，再给自己几十条命恐怕都是白给。
想了想相似的设计思路中，在人类游戏界有那么一位手撕西欧众神的绝世猛男，月煌就只觉得双腿发软。
“你们可别把我当成奎爷来整啊！”
不敢将这话说出口的他，只能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哀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