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归嚎,短暂发泄一下后,月煌还是毅然决然地上路了。
由于土地公并没有提及那猴妖是否与玩家有所关联,言语中又把这场考验上升到了神佛对弈的离谱高度,他已然理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处电脑还是站在一方真实世界。
想不明白,干脆就不再去想。
右手紧握清亮如水的天闻剑,左手反持剑柄,将粗厚铁棍一样的秋水重剑拖在身后,月煌快速将杂念抛之脑后,一边缓步走着,一边感知身体的变化。
“体魄无恙,内息正常,经脉中真气流转如意,全身上下似乎都与之前完全一致。”
“被试炼药剂激发的魔力已经感应不到了,想来是被土地公拿去炼化,为我塑造了新的身躯,顺道也绝了我用西幻法术逃课的机会......”
“这应该并不在原计划之中,而是背后主导一切的AI因势利导,及时弥补了漏洞。”
“可是改造过的身体,又不像是有什么超凡能力的样子,没有灵力,根骨也是寻常,刚刚试了一下曾经由李逍遥传授给我的蜀山功法,同样完全无法使用。”
“目前来看,除了从幽灵形态变为实体,似乎没有其他的明显变化。”
“把我丢进这么个神魔乱舞的设定里,却又不给些特殊能力......那群自称神仙的家伙,该不会如此无聊,以至于大老远跑过来,只为了看一个卑微如草的小人物闹笑话吧?”
“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道长留给我的那个,只能使用一次,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的道具了......”
思索着第三个道具的模样,不知不觉间月煌已经走过一弯山路,眼前豁然开朗,显出一片蓄着浅水的泥泞平地。
被土地公称作“天命人”的猴妖,此刻应是已经穿过这里,走入道路尽头那一座灰瓦黑柱,由三叠飞檐交织成型的昏暗门楼之中。
看了眼那待在阴影之中,显得阴森可怖的门楼,月煌停下脚步,抓着双剑的手略微收紧。
在泥泞地的边缘,默默蹲坐着一位身高超过两米,满身扭曲的蓝色筋肉,关节处各有尖角凸出的人型怪物,正侧对着他,怀抱一杆粗重的长柄斧,饶有兴致地仰头望天。
月煌记得,那猴妖在疑似土地庙的神龛那里复活过一次,想来在这游戏世界中的初次死亡经历,正是来自这怪物之手。
尽管游戏初期怪物数值都不高,猴妖到了第二次就能成功打过,但也侧面说明了,这怪物具备一定的“初见杀”能耐。
一想到如今这怪物,已经由程序替换为某位神佛操控,月煌就不由得心生忐忑。
随着他停步,那怪物留着惨白胡须的狰狞面容上,高高挺起的鼻子稍稍动了动,似是闻到了气味,缓缓调转头颅,冷冷看向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金衣剑客。
尽管从那张怪脸上根本瞧不出什么来历,但那仿佛是用铁丝穿过鼻孔后,随意拧在一起的粗糙鼻环,还是让月煌猜测,眼前可能是一尊牛妖。
“来得真慢。”
那牛妖一样的怪物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抖了抖身上堪堪护住隐私部位的兜布,还未用力,一身腱子肉便肆意隆起,衬着它似乎又厚实了几分。
月煌下意识拉过左手,将秋水重剑挡在身前,摆出了戒备姿态。
“呵,架势还算有点模样。”
牛妖随口点评了一句他的反应,而后长柄大斧一挥,举重若轻得双手交替着耍了花,再往肩上一架,抬了抬下巴说道,“兀那小贼,闯我黑风山下,当真是嫌了命长,此时若是退去,尚有生机可寻,可若你执迷不悟,嘿......”
粗壮如树的腿狠狠踏前一步,它彻底站直了身体,哪怕隔着十数步距离,仍能感受到一片阴影洒下,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等你做了爷爷腹中血食,便是万事皆休!”
森冷的声音迎面压来,月煌强忍着后退的本能,深吸一口气,什么也不说,顶着那看不到的阴影向前缓步走去。
事已至此,就算能退,他也不打算退了。
只是顾忌到这牛妖此时可能是被某位神佛附体,身为凡人不敢妄议神尊,这才闭口不言,省得说错话得罪那些惹不起的存在。
“倒有几分胆色。”
看着沉默着手持轻重双剑缓缓走来的金衣剑客,牛妖点点头称赞道。
不过它扯闲话的耐性似乎也被这句话里用尽,话音未落,长柄大斧便掀起一道厚重风声,被那双臂展惊人的粗壮手臂拉扯出昏沉残影,呼啸着跨过近十步距离,狠狠砸向月煌面门。
这一斧明显是不能硬接的,至少对现在的月煌而言,沾着碰着,恐怕就是血肉横飞支离破碎的下场。
于是只见金色虚影一闪,刚刚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的金衣剑客,瞬时闪到一旁,左手那长度堪比短枪的重剑同步刺出,直直捅向牛妖胸腹。
“铛!”
下一刻,明明已经完全挥出,看似招式用老无法回转的长柄斧,却像是没了重量一般,忽然出现在无锋重剑身前,以裹着一层铁皮的斧柄,强硬将其顶住。
巨大的反震力从斧柄传来,月煌整条左臂顿时一阵麻木,甚至止不住地向后连退三步,才勉强卸去力道。
“这力气也太夸张了!”
压下心中惊呼,月煌来不及喘口气,就被紧随其后而来的斧头追上,饶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轻功向一旁躲开,仍然被大斧刮出的气流推搡着踉跄两步。
好在这一斧子直接劈入地面,没了变招的余地,他才得以在泥水飞溅中拉开距离,身浮金光,刷刷刷连冲三次,远远跑出长柄斧的攻击范围。
“身法不错,放在凡人之中,也算是拔尖的武者了。”
相比于月煌的狼狈,牛妖显得很是悠然,也不急着拔出斧头,只是对着他咧嘴摇起头来,“可惜,功力不济,又不入修行,到底是一场空。”
这话明显是讽刺他弱鸡了。
刚刚施展过游戏招式脱险,正气血翻腾急促喘气的月煌对此并不觉得恼怒,毕竟对方说的都是事实,再者考虑到这话出自神佛之口,他也没胆量当场哈气。
默默将重剑收回腰间挂扣,他将酸麻不止的左手背在身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出了遇到牛妖后的第一句话:“您说的对。”
见他一出口就是认怂,牛妖狰狞的脸上立刻升起一抹轻视,不过很快,它那张妖魔化的牛脸上就只剩下了凝重。
因为月煌稍作停顿,又如此说道:“但我有一剑,参悟于清源妙道真君所授‘锟铻’剑影,虽不及神剑风采之万一,却也有些威力。”
他并没有胡说八道。
在追杀道长的那段时光里,在那个设定上满是神仙的世界,派出座下草头神与他在府前对阵的某位真君,曾在他脑海中留下一抹剑影。
真君说是让月煌去“观想”,他自然照做了,几乎是一有时间就用心神去观摩、感悟。
最开始他怎么都瞧不出门道,最多只是给自己的招式增加些威力,关键时候甩些剑气,或者在幻境中快速成就剑道极致罢了。
直到在上一个考验中,经过那一晚悟剑,他才算是真正明白真君这么做的深意。
那竟是一道剑魄。
器艺之极,谓之意。
而器意至极,便是滋生魂魄,自成灵识。
简单来说,清源妙道真君是在他脑子里埋下了一枚剑魂种子,虽然并不完整,甚至还有些微薄,却胜在精深玄妙,可令剑修省去百千年的参悟。
不过这都是放在高魔修仙世界的设定,若月煌还是那个动辄倾覆低魔世界的剑仙,此刻怕是能一步踏破世道藩篱,直接在神佛注视下升入天庭,得一个某某剑神的赐封。
然而对如今身似凡尘的月煌而言,不过是让他勉强有那么几剑功夫,施展出曾经一丁点的剑仙风姿。
他本想着尽可能把这个能力藏起来,当成在关键时刻翻盘的底牌,结果不曾想,眼前这个可能算是新手教程精英怪的牛妖,就能可怕到这种程度。
而且牛妖的讽刺中,隐约还能听出些暗示,似乎那些从网游里带出来的技能,除了轻功身法之外,其他的对它根本没什么作用。
想想也对,不管自己出身的网游整体战力已经拔高到了何种层次,根源体系还是武学一脉,远远够不上修仙问道,在真正的妖魔鬼怪面前,自然也是不够看的。
脑海中思绪如电光般闪过,很快,几乎是在话语声落下的同时,一抹寒光流转的神剑剑影,便从心底映射至眼眸,化作两道锋锐至极的寒气刻入瞳孔之中。
在牛妖眼里,“却也有些威力”这几个字一出口,刚刚还狼狈逃窜的金衣剑客,身上立刻就有寒霜浮现,眼眶内更是竖起两道狭长冰芒,宛若大妖睁眼。
若它是真的牛妖,此刻只怕会愣着喃喃道上一句:“兄弟你原来是自己人啊......”
可惜它并不是,扮演这一角色的某位神佛面对此情此景,立即变了脸色,凝重之余,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以与粗壮手指截然不符的灵巧,快速掐指盘算起来。
“竟是那位留下的暗手!”
面色难看地低声自语,牛妖一改此前的高傲和话痨,二话不说直接拎着斧头冲了上去,其姿态之凶狠决绝,在外人看来几乎是想和月煌同归于尽。
不过在转瞬之间,金衣剑客已然将剑魄融入身体,寒气四溢中,始终握在右手的天闻剑不知何时结满霜痕,稍稍一动,便有一轮冰铸雪浇的湛蓝光轮显化而出,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闪烁不见。
一道细微的利刃入肉声响起,那狂奔而来的牛妖,就这么在奔行中,连人带斧,悄无声息地从中间裂成两半。
不过妖身到底还是坚韧,哪怕脏器混着污血涂了满地,两半切口平整的身体躺在两侧,那四片嘴唇依旧同时上下碰撞,从各自连着的一半喉嗓和胸腔中挤出一段话来:
“失算了,却是让你这小贼,捡了便宜......”
咬字清晰地说完,它还坚挺着没有断气,又努力转动两颗大如拳头的牛眼,以诡异的角度,死死盯着妖物附身一般的金衣剑客。
此时的月煌,几乎与之前判若两人,不仅满身寒意,就连目光都像是被冻结了一样,眼都不眨地望着地上的两半妖尸。
宛如冰封的目光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以及身染红尘的性情。
他仿佛比地上的这位,看起来更像是妖。
“嗬......”
牛妖忽然笑了。
裂成两半的笑容,带着癫狂意味,在血泊中森然绽开。
“斩妖的剑,原来也是,化剑的妖啊......”
意义不明的呢喃中,牛妖双目精光逐渐暗淡,片刻后便绝了呼吸,就此没了动静。
冰封霜结的金衣剑客,默默看着一切,久久不做声响。
直到半炷香后,随着眼中冰芒消退,月煌才如梦方醒般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在身上摸索起来。
“卧槽我特么被夺舍了?”
等他摸遍全身都没有发现异常,这才猛地爆出一句粗口。
剑魄与身体融合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五感飞速剥离,虽然不至于彻底失去控制,但他分明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同时快速坠入混沌,好似昏沉睡去。
那感觉,与被玩家操控,以及被分割出阴暗面人格完全不同,前两者好歹还能保持神志清醒,如今却是被直接催眠,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地上裂成两半的牛妖,月煌怎么都想不起来,它是怎么落得如此下场的。
“为什么会这样?在巫师世界那边,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心中的惊骇已然压制不住,对着毫无动静的两半尸首,他慌乱地吼出声来。
自从感悟到剑魄存在,月煌不仅一次测试过它的用法,无论是将其融入剑刃,还是直接和身体融合,他都有着十数次使用经验。
可没有一次,出现过这样神志被夺的情况。
“难道是那瓶试炼药剂?”
短暂失控后,月煌紧紧闭住嘴巴,捂着头反复思索起来。
漫天神佛注视之下,有些话应该是不能说出口的。
“可激发出来的魔力,不是被土地公抽走,做成新的身体了吗?”
“难道说,还有我不知道的其他变化?”
“或者,在西幻设定里只是增幅战力的东西,到了神话世界,又有了新的异变?”
“真君表面上传我剑影,实则是暗藏手段,布局良久只为夺我躯壳?”
“黑神话......黑神话......当真是黑深残的邪门设定?”
“可恶!究竟是为什么!?”
越发焦躁的自我询问中,尽管月煌看起来还很平静,但刚刚摆脱冰霜覆盖的脸上,此时早已没了半点血色。
直到眼角余光里,忽然亮起一道幽光,他才恍惚着止住杂念,目光呆滞地望了过去。
幽光亮起之处,正是在地上摊开一片血泊的牛妖尸体。
只见一抹鬼火形状的幽蓝光亮,悄悄从妖尸上浮起,无风自动着摇摆不定。
不等月煌有所反应,额头骤然升起一丝凉意,那幽蓝鬼火立即像有了生命一般,流光似的飞扑而来,化作一道暖流钻进头颅。
暖流入体,直接分成了两股。
其中一股先是没入头顶灵台,然后如同在体内下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将一片暖意洒遍全身。
另一股,则直接消失在脑海深处,不知去了哪里。
久违的缥缈充盈之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月煌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云朵之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是灵气入体,激发法力的征兆。
“那妖物鬼火,莫非是生机消退后,自发散逸出来的灵气?”
好歹也是当过很长一段时间剑仙,月煌立即明白过来其中关键,同时也对另一股灵气的去处,有了一丝明悟。
“是那位真君留给我的‘锟铻’剑影......”
“灵气,似乎是那剑影吸扯来的,如此说来,并不是它偷偷截下一部分,而是它给我分了一些。”
缓缓抬起头望向天上,得了灵气激发的法力后,他已然能感知到,看似晴朗空旷的天空中,此时坐满了各式各样的神灵法相。
铺满天际的目光,伴着各不相同的神情,垂落至地上那道渺小的金衣身影。
好似在看一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