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月煌就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稍作修整后，继续沿着山路朝前走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几乎看不出端倪，但若是此刻有人贴到脸前，必然会发现那双努力保持平静的眼睛里，瞳孔早已紧缩至极限。
沉默着走过那道藏在阴影中的门楼，再往前，是一片被树荫笼罩的暗沉林地。
这所谓的黑风山，当真处处都挤满了阴暗色泽，难得有些光亮洒下，也似乎被染上了些许阴森鬼气，看得人浑身难受。
月煌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着，很快，又有一座神龛映入眼帘，远远地坐在一弯狭窄山道里，于一根香火的青烟缭绕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暗红光芒。
尚未靠近，他就看到神龛前有金色碎光闪过，随后一个手持长棍的猴妖凭空落下，甩了甩头，看起来颇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
站在原地短暂发了一会儿愣，缓解了死后重生的迷惘，猴妖又闷着头向前跑去。
扫了眼猴妖的背影，月煌发现它身上的服饰有了变化，腰缠虎皮裙的行者装换成了说不出款式的怪异装扮，看着莫名有些诡异。
它手中双端带箍的长棍也跟之前不一样了，此前像是根木棍，如今却显得铁铸般粗重。
月煌默不作声地远远望着，目视跑入林中的猴妖迅速打翻两只狼妖，然后跑过一道架在浅水上的木板，顺着路拐向一片空地。
接着，他就听到了一阵打斗声传来。
由于杂乱生长的树木和高低不平的土坡阻碍了视线，他看不到打斗场面，只听得那猴妖似是跟一头巨兽战到一处，咚咚当当的，发出了阵阵闷响。
正准备上前观摩，那边猛地传来一道巨响，接着，在地面巨震如重物坠落的撼感之中，月煌隐约听到了一声细不可闻的惨叫。
听起来好像是个猴子。
果不其然，惨叫过后才不过数息时间，刚刚才复活过猴妖一次的神龛之前，再度亮起那毫毛形状的金色碎光。
“这么快就又死了？”月煌看得直皱眉，“遇上了精英怪，还是进了BOSS战？”
考虑到自己等下也要和那不知名的大妖过手，他看了眼复活后原地发愣，像是被打蒙了一样的猴妖，试探着迈出脚步，绕到它身前。
从狭窄的道路中擦肩而过，猴妖一动不动，对于身旁挤过一个人来的事情置若罔闻，目光始终望向前方，似是根本没有看到有人到了眼前。
“我不是实体化了吗？它竟然看不到？”
心中诧异着，月煌回头看向猴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从进入最后一场考验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直面它的正脸。
与想象中差不太多的“毛脸雷公”嘴，与86版《西游记》六小龄童的身姿样貌有些神似，但仔细看去又不太像，反倒让月煌想起了周星驰《大话西游》里的猴脸造型。
上下打量着，刚刚被打蒙的猴妖，或者说在背后操控的某位玩家，此时也缓过劲来，又拉着它向前奔跑。
通道狭窄，加上它的动作没有任何征兆，月煌猝不及防下，尽管及时做出了闪躲姿势，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
可是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却没有产生任何碰撞，虚假得，像是没有做建模体积的两个游戏角色一样。
月煌愣愣望着它跑开的背影，又见到刚才被猴妖打成飞灰的狼妖，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复活了过来，见它跑来，再次嚷嚷着围了上去。
动作娴熟地将它们打翻在地，猴妖扭头冲向自己刚刚死过一次的地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重复过很多次似的。
只不过它从头到尾都没有跳过，以月煌对游戏玩家的认知，连跳的心思都没了，说明对方此刻心情很糟糕，充满了卡关的绝望。
“魂系游戏特有的，守在新手村疯狂劝退新人的高数值怪物？”
如此想着，他立刻对这不知名的大妖充满了兴趣，连忙跟上猴妖的脚步，绕过弯来到一片立着许多石雕的空旷林地。
第一眼，月煌就看到了一个身高将近四五米，比刚才那只守门牛妖块头大上一倍，手持佛珠身披灰暗僧衣的大头巨人。
说是大头，实际上它整个头颅占据了身体近乎一半的体量，且有着完全不成比例的硕大，衬得身体四肢格外纤细，头重脚轻的，让人莫名觉得它随时可能会被巨头拽着栽倒。
夸张的头颅顶上没有头发，只有几根疑似植物根须的事物杂乱凸起，宛如发了芽的大土豆。
可怪异至此，那巨人却满脸慈悲相，看不得半点妖逆之意，其五官若是放在人脸上，更是如同香火鼎盛的庙宇中那些富态满满的住持方丈一般。
出于谨慎，月煌停在很远的地方望着，并没有跟随猴妖靠近过去。
他本意是想看看这妖怪有何神通，招式又是什么套路，等下被神佛附体后，至少还能有个参考。
然而那猴妖兴许是连着死了很多次后，心态彻底炸裂，直直向巨头怪人冲去不说，在对方挥掌、砸头的寻常攻击面前，更是躲都不躲，只是一味挥舞手中棍棒，赌气着一通乱打。
于是它很快就被锤死了。
月煌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真有玩家在操控，此刻一定在屏幕前气得快要摔手柄，说不好最先遭殃的还是耳机。
惨叫着死去的猴妖，很快就从身上飞出一道毫毛形状的金光，朝方才那座神龛闪烁而去。
望着金光飞走的方向，月煌摇摇头，又将目光对准那位巨头怪人。
两人此刻刚好面对面站着，就算它视力再怎么差，也应该能发现有个画风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金衣人，正目光炯炯地望过来。
然而和穿模的猴妖一样，它同样对月煌的存在置若罔闻，晃悠着在空地中踱步，口中念念叨叨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原来如此。”
月煌当即有所明悟，“所谓的实体化，只是针对那些神佛附体后的妖怪，像这些游戏中原有的，还是看不到我。”
隐蔽地瞥了眼天空，他按下心中多余心思，回头望向神龛方向。
山石土木遮蔽了视线，月煌看不到复活后猴妖的身影，只是迟迟没有见它过来，心中觉得对方兴许是被打破防了。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要么直接退游、卸载、退款一气呵成，要么就是跑到阳台上抽根烟，或者喝杯茶、灌瓶可乐什么的，等情绪平稳下来再继续攻略。
左等右等都不见猴妖身影，月煌干脆在附近绕着走了一圈。
阴气森森的林子里，还藏了不少妖怪，其中大都是狼妖模样，某些角落里，也藏着一些别的妖类。
无一例外的，它们全都看不到靠近过来的金衣剑客，就算走到了脸上也无动于衷。
月煌对自己的判断越发笃定，自知只能等待猴妖行动才能继续推进，因此没有太过深入，匆匆看过一眼就回到巨头怪人附近，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来运功调息。
吸收了牛妖的灵气鬼火后，他体内的确是有了法力，但份量不多，和以前抬手灭世的剑仙之威全然比不得，预计施展三四道法术后就会完全用尽。
他尝试着修炼蜀山功法，体内法力倒是能自由流转，也能正常从天地中吸取灵气入体，可才吸了几缕，头颅中用以储存灵气的灵台便被塞满了。
而且那烟雾般流淌在身体内部各条经络的法力，同样给了他饱和之感，不管如何转化灵气，都无法让身体里的法力多出分毫。
“无法靠修炼拓宽灵海，上限完全被限死了吗......是不是要靠着不断吸收鬼火，才能持续增长法力，慢慢变得更强？”
心中沉吟着，月煌耳旁一动，却是听到两声狼妖惨叫传来，接着又是一连串熟悉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上一次复活后在神龛前呆立许久的猴妖，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它一扫之前的颓废，轻车熟路地跑到巨头怪人面前，并不急着上前攻击，反而将长棍反持身后，一边向棍中加持法力作蓄力状，一边谨慎地围着巨头怪绕起圈来。
等到棍身亮起金光，它才会寻着对方攻击间隙，上去狠狠砸出一棍，而后并不贪刀冒进，立刻就会向后翻滚拉开距离，重复之前的套路。
看得出来，其背后的玩家已经放平心态，开始用最常规的魂类游戏打法，以回合制的方式去尝试进攻了。
只是巨头怪人的行动程序显然考虑到了这一赖皮式应对，见状立刻变更攻击模式，将握着佛珠的手掌拉到身后，稍加蓄力后，直接朝着还在蓄力绕圈的猴妖，拍出一道势头极为猛烈的暗沉佛光。
隐约有梵文闪动的光芒，如大号探照灯一样，直接命中了躲闪不及的猴妖，直接将它打飞出去，翻滚着落在土石之中，好半天才爬起身来。
然而在这个空档里，巨头怪人已经来到近处，大开大合地连挥三掌。
猴妖虽然及时向一旁接连翻滚，却还是没能躲开最后一掌，本就血量见底的它，立刻被拍的发出惨叫，向后踉跄两步后无力倒下。
见它毫无还手之力地再度死去，月煌嘴角抽了抽，很是同情地替某位玩家叹了口气。
“这倒霉孩子看来对动作游戏很苦手啊......”
叹息中，猴妖复活后，继续锲而不舍地杀了回来，然后继续毫不意外地惨死于巨头怪人手下。
如此重复了整整二十遍，在月煌都看得不忍直视之时，那猴妖又在神龛旁边发起愣来。
不知是放弃了，还是现实中有什么事拉走了注意力，这次发呆的时间，明显比上次要漫长得多。
足足过去了四五个小时，耐着性子盘坐在高处闭目冥想的月煌，才听到了有新的动静传来。
他此时身处巨头怪人附近的小山上，居高临下，稍微低头就能将整片树林收入眼中，于是毫不费力地看到了正在林间穿梭，不停打杀狼妖的猴子身影。
它并没有跑太远，只是围着巨头怪人周边转悠，清理完附近狼妖后就回到神龛那里，稍微发一会儿愣，那些刚才死于棍下的狼妖就重新活了过来。
接着，就是一轮又一轮，反复不停地刷怪。
这一幕看得月煌很是眼熟，自己之前玩魂类游戏时，遇到打不过的怪物，也是这般通过反复坐篝火刷新野怪，来不断打钱、升级。
至于对方为什么会发呆数个小时之久，他隐约有些猜测。
“隔了这么长时间，不像是去查攻略，感觉是睡了一觉，或者出去办了点事才刚刚回来。”
此时他已经确认，控制眼前这个猴妖的，正是某位人类玩家。
结合人类社会的运转轨迹，月煌觉得，对方应该是在上午某个时间打开游戏，初次体验一些内容且遭遇卡关后，退出游戏吃了个饭，或者忙了些现实事务，这才重新坐回了屏幕前。
至于漫天神佛为何会围观一个玩家的蹩脚操作，底层AI又为何这么设计，月煌想不明白，也懒得细想。
他只知道，这次那玩家应该是能成功过关了。
反复刷了半个多小时的怪，在神龛面前发呆好一阵后，猴妖终于再次来到巨头怪人这边。
耗费时间刷怪升级显然不是在做无用功，它的攻击手段明显比之前丰富了一些，而且挨了好几次攻击后还未死去，血量显然也变得更加厚实。
再加上这猴妖每次挨了几次攻击后，就会拉开距离取下腰间葫芦，仰起头狠狠灌上一口，似是回满了血量后，又精神抖擞地和巨头怪战到一处，肉眼可见双方的战斗时长正在越拉越长。
终于，在付出三次死亡的代价后，那猴妖以一场近乎无伤的发挥，用高高竖起的立棍姿势，狠狠将杀了它至少五十次的巨头怪人，砸成了一地尘烟破碎。
有意思的是，怪物死后，同样在死亡位置升起了一团鬼火，那猴妖兴奋地跳了几次后，掏出葫芦念动法诀，将它吸入了其中。
目睹这一幕的月煌，当场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体内剑魄吸收鬼火的设定，正是来源于此。
只可惜，他无法把剑魄掏出来，当成果粒橙灌上一口恢复血量。
肆意在心中腹诽着，目送终于打死拦路精妖怪的猴妖，兴冲冲地穿过前方通道，不知跑去了哪里，月煌缓缓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活动手脚。
下方那空荡的林地里，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虚空走出，顶着巨头，笑呵呵地盘着手中珠串，冲他仰起头来。
“阿弥陀佛。”
巨头怪僧双手合十略微行礼，看起来并非是要取人性命的妖怪，而是某位气度不凡的净土佛陀。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
轻声念出这般诫语，明明是妖魔外貌，它身上竟然生出一轮佛光，带着明灭不休的梵文悬于脑后，衬得周边满是金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化土石为金玉，生生显出一片佛土出来。
然而它的目光之中却见不得慈悲，只有深沉如海的冷漠，伴着两点金火悄然流淌于眼眶。
被目光笼罩的月煌，瞬间心生惊怖，仿佛此刻正身处无边地狱，稍有动作就要永坠苦痛折磨，不得超生。
他立即察觉到不对，心中暗骂：“该死！这是什么力量！是不是有点超模了啊！”
毫无疑问，对方这一手威压，根本不是用来对付月煌这个才刚刚激发法力的倒霉孩子，其所针对的，正是他体内的那道剑魄。
附身于此的佛陀，显然是见了上一位神仙的下场，这才演都不演，直接以大法力逼迫剑魄现身了。
堂皇阳谋，以力压人，月煌根本没有选择。
死死压住心中憋屈，不让自己口吐半句不敬之语，纵然有一万个不情愿，他还是将心神落入脑海之中，落到那道沉默不语的剑影身上。
下一刻，饱含霜寒意味的剑鸣冲天而起，月煌眼前花白飞旋，当场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