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和上次一样,被剑魄短暂夺舍后,只是简单昏睡一阵,可没曾想,月煌却陷入人间极致之苦,险些彻底沦陷。
与那牛妖对战时,他毫无准备便丢失了意识,由于神志太过昏沉,隐约中虽然感受到一些异样,但整体印象不深,故而没什么感触。
可这一次,兴许是事先做足了心理准备,也可能是体内法力始终维持住一丝清明,他清晰感知到,在那不可视物的难醒噩梦中,自己曾被反复溺入水中,期间又不间断遭受针扎刀砍,兼之有剥皮刮骨之痛。
如此被折磨了不知多久,终于在某一刻,就在他几乎快要被苦痛折磨得发狂之际,忽然有一股暖风拂过,轻柔却坚定地吹走了一切痛楚。
接着,伴随一阵从未体会过的愉悦,他由迷蒙中猛地睁开双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从昏暗树林中缺出的一角天空。
明明是白日高悬,天色却不甚明朗,阴沉沉的,如有看不到的乌云压顶。
“我这是......躺在地上?”
茫然扭动头颅,又见周遭五米之内全都被一层厚约半米的坚冰覆盖,寒气森然的冰层上,杂乱凸起数不清的尖刺,每一根都如剑刃般长短,昂首向天,无不显得凶煞莫名。
稍稍愣了愣,月煌再将视线向远处延伸,发现这里仍是那片由巨头怪人和猴妖反复缠斗许久的场地。
然而周边十数米内,无论土石草木,还是石碑雕像,全都烂作了满地碎块,上面更遍布着利刃切割痕迹,哪怕远远望上一眼都令人心生忌惮。
“看样子是那剑魄的手笔了。”
稍微舒缓过手脚,确认自己没有受伤后,月煌撑起身子,小心翼翼走下冰面,露出了满脸茫然神色。
没看到灵气鬼火,体内法力却明显有所增长,兴许是被剑魄顺手给吸了,在他被夺舍时反馈进了身体之中。
“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了?”
试探着伸手触碰那剑刃模样的冰刺,手指距离寒冰尚有一寸,便有锥心裂痛传来,激得他触电般连退两步。
龇牙咧嘴了一番,月煌将法力运至双眼,再看去时,竟发现刺痛自己的冰刺内,藏着一道肉眼无法观测到的清冷剑光,而其余冰刺中也同样如此。
整个看下来,他甚至发现眼前所有的寒冰,其实都是由一整道剑光凝聚而成。
尽管不清楚剑魄将其留下的意义,但结合四周的战斗痕迹,月煌还是对刚才事情有了些简单推测:
“我还活着,说明剑魄打赢了那被神佛附体的巨头怪僧,而且看这战斗波及的范围并不算大,他们两个应该很快就分出了胜负......不过仅仅只是一道不怎么完整的剑魄,竟然能轻易获得胜利,背后那位真君的实力,搞不好要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无意识地叹了口气,不敢多说话,甚至连想法都不敢有的他,最终还是摇摇头甩掉多余念头,分辨过方向后,沿着那猴妖离去的通道走去。
事已至此,这场考验多少有些变了味道。
清源妙道真君留下的剑魄现身后,坐了满天的神佛似乎都对月煌失去兴趣,可能连在考验中扮演某种角色的心思都绝了,全部盯紧着剑魄,急不可耐地想要做些什么。
除非月煌能够靠着战胜后吸取足够多的灵气鬼火,借以成长到战力比肩,甚至反超剑魄的地步,而在此之前,他充其量只是个仅供夺舍的行尸走肉。
说难听点,这不就是炉鼎吗?
他自然不甘心沦落至此,可眼下势比人强,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把心思死死压在心底,半点都不敢展露出来。
沿着路闷头走了一阵,月煌很快来到一座禅院大门之外,只是院门紧紧掩着,哪怕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推开。
而且那看似腐朽不堪的木门,竟比钢铁还要坚硬,即便抽出秋水重剑,以术法灌注后奋力挥砸,也无法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
无奈地走到院墙下,月煌运转法力跳起,又发现院墙之上有直通九霄的无形空气墙阻碍,尝试着围着禅院跳了整整一圈,始终没能找到任何破绽。
最终,他只能退回之前的林子,走向猴妖不曾前往的另一个方位。
此前月煌曾探明,这片生长于山石环绕中的树林里,一共有两条路可以走,其一是巨头怪僧所在,身后便是通往刚才那禅院的门路。
另一条则是死路,道路尽头联通着一片狭小山谷,里面除了一只身穿僧衣打坐冥想的狼妖,就只剩下模样破败的建筑废墟,以及一口设于亭内的大钟。
因为猴妖没有来过这里,也不曾打败那位一看就知道是个小BOSS的狼妖,所以月煌之前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简单看过一眼。
既然那个禅院大门紧闭,不像是有人触发过剧情的样子,那只能说明,被玩家操控的猴妖,在发现自己来到一个新地图,而且一眼看去就知道那是BOSS战区域的地方时,又原路折返了回去。
毕竟熟悉RPG玩法的玩家都会有些强迫症,不把地图上走过的地方搜刮干净,就会觉得浑身爬满虫子一样难受。
万一触发新剧情后被强制传送到下一张地图,短时间内无法回来,或者干脆再也回不来之前的地图,对有些玩家来说,可能当场就要删掉存档重头再打一遍。
曾经创下连续重开游戏二十余次记录的月煌,自然很了解这种心理。
他只是有些意外,自己先是被夺舍打了一架,接着又昏睡过一阵,本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可看那猴妖的动态,似乎距离它被巨头怪僧狂虐只隔了短短几分钟。
事情的走向并没有出乎预料,在树林中才走了一半不到,他就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一个气急败坏的猴妖,正在林子里穿梭奔行。
看它连路上的小妖都懒得打,以及对行进路线轻车熟路的样子,想来已经在穿着僧衣的狼妖那里吃了不少苦头。
“能在初始地图里弄出两个高难度BOSS,这游戏设计师有点狠啊。”
心中嘀咕着,月煌悄然跟了过去,同时开始想象这次又会召来什么神佛附体。
不过这一次他完全不觉得紧张,毕竟就算如来佛祖屈尊降贵亲身降临于此,也是由那夺了他身体的剑魄去应对,无论死活自己都做不得主。
眼看着猴妖直直冲进小山谷,月煌不紧不慢地走去,神态颓然,多少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理。
等他走过窄路进入山谷时,一猴一狼两个妖怪缠斗正酣。
猴妖的棍法还是那般稀松模样,只是比起先前有了些新花样,打斗起来不再显得那么枯燥,而且大概是挨打挨的多了,猴妖的走位和应对都有了十足进步,看得月煌偶尔还会眼前一亮。
可惜穿着僧衣的狼妖自有章法,手持两头开刃的长杖,始终都在看似漫不经心地缓步走着,不过一旦抓到破绽,它便会立刻施展招式,要么高跳猛砸,要么旋杖前冲,带着火光凶狠进攻。
那猴妖虽然坚持了很久,但之间多有失误,挨了好几下,以至于最后喝干葫芦里的药,紧张之中操作变形,被双头燃火的长杖收走性命。
月煌看得直呼可惜,心里盘算这要是换做自己,少不得要当场心防破碎,狠狠锤几下桌子才会罢休。
不知猴妖背后的玩家是否也这么做了,隔了好一会儿,猴子的身影才回到这里,重新和狼妖扭打起来。
尽管过程仍旧曲折,各种失误频出,但它还是抓住了最后的机会,在极限闪开连续三次的高跳猛砸后,直接一套平A带技能的小连招,打空了狼妖最后的血量。
看着猴妖拿起狼妖死前插在地上的双头刃杖,手一招便将其缩小至细针模样收入耳中,又用葫芦吸走飘在空中的鬼火,月煌默默按住剑柄,将身体站的笔直。
轮到剑魄登场了。
不过夺舍归夺舍,弱小归弱小,自己身为武者的骨气可不能丢了。
无视了艰难打过新BOSS后蹦蹦跳跳离开的猴妖,月煌望着一道从虚空中走出的狼妖身影,神色淡然地上前数步,抱拳行礼,抢先开口道:“见过上神。”
被不知哪路神佛附体的狼妖冷淡看过来,也不理他,只是说:“让剑魄出来罢。”
“是。”
月煌乖巧地应了一声,非常有工具人自觉地催动脑海里的剑影,接着便是眼前一黑,再度失去了意识。
混沌中,常人难以承受的苦痛又一次出现,只是远没有上次那般酷烈,咬咬牙也就撑过去了。
等到难以名状的愉悦感袭来,他恢复意识睁开双眼,又看到了熟悉的天空景色。
夺舍后的剑魄,不知出于何等目的,再度躺在厚厚的冰层上,弄出许多冰刺遥指天穹,搞得跟什么行为艺术一般。
月煌对此没有多想,麻木地站起身,检查过自己没有缺胳膊缺腿后,继续迈开脚步,沿着猴妖离开的方向走去。
体内法力又增长了一些,可他完全没兴致去查探,只是一味闷头走着。
沿着路回到禅院门前,门户已然洞开,露出了院内一角,以及正前方另一扇大门之中,乒乒乓乓打得热闹的场面。
和之前的人形妖物不同,内院有一只现了原形的巨大狼妖,以颇为原始的方式,爪撕牙咬着,凶狠攻击那不知何时换了身行头的猴妖。
院内有一座新的神龛,以复活点而言,它摆放的位置可谓是刚刚好,足够猴妖被拍死后,迅速回归战斗,用耗之不尽的性命堆死只有一条命的BOSS。
但大概是经历过两场高强度战斗的缘故,此时操控猴妖的玩家已经完全熟悉了战斗机制,进攻、躲闪之间不再生涩,尽管距离行云流水还有些遥远,但至少不会再让月煌看得直皱眉头了。
于是,出乎预料的,刚才还因为各种离谱失误反复落败的猴妖,一口气便将这头巨狼给敲成了飞灰。
“初见就过了吗?”
月煌忍不住点头称赞道,“虽说可能是刻意练过等级,缩减了数值上的差异,但才第三个BOSS就能一命打通,这玩家玩动作游戏还是有点天赋在身上啊。”
不过再如何称赞,他心中苦闷也没有减缓半分。
在猴妖兴高采烈满地搜刮战利品之时,他已经抬起头,看向铺满灰瓦的正堂房顶上,悄然出现了另一道巨狼的身影。
模样和之前的BOSS没有区别,只是眼神中多了不少灵动之色,居高临下望着月煌的目光中,充满意义不明的审视意味。
扫了眼跑向院子角落,试着给水缸来上一棍的猴妖,月煌走到房檐下,仰起头行了一礼,主动说道:“见过上神,我这就将剑魄唤出来......”
他并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心中到底不甘于随波逐流做个傀儡,趁着能发声的间隙,给自己找点存在感罢了。
可是话音未落,房顶上的巨狼便出声止住了月煌:“不急,我有事要问你。”
心中一愣,月煌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埋头于臂弯之中藏起表情,平静回复道:“上神请讲。”
巨狼对他这幅模样似乎不太喜欢,嗤笑一声,略微轻佻地问:“证了超脱之后,你要做什么?”
月煌愣住了。
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当然从始至终也没机会去想。
莫名其妙被扔到了这方世界,明明是自己的考验,却忽然变了味,从应试者成了旁观者,不敢言语,甚至不敢思考。
对于所谓的“超脱”,他所知晓的仅仅只是土地公抛下的寥寥数语,老实说直到现在,他都没搞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甚至连眼前这个神仙在问什么,他都弄不清楚。
于是月煌只能尴尬万分地说:“不知道......”
不然呢,他还能说什么,当着神仙的面心口胡扯吗?
然而,明明只是推脱之语,神仙附体的巨狼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更是评价道:“原来如此,和那位真君一样,走的都是万法自然的路子,也难怪他会找上你。”
说完这句话,巨狼似是想到了什么,轻轻一笑,当下不再言语,而是伸出爪子勾了勾。
满脸茫然的月煌,随之感到体内剑魄自发触动,来不及做出反应,便直接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