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再次从冰层上醒来时,月煌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四肢摊开默默躺平,呆呆望向碧蓝如洗的天空。
明明是群妖肆虐的地界,可天色却晴朗透彻,与似有妖气弥漫的暗沉林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月煌觉得演化出这一方世界的游戏里,设计师一定是在场景制作上偷了懒,否则要是换做自己,怎么说也得搞点黑烟弥漫、晴空暗雷之类的阴间场景才行。
如此这般,脑子里一会儿胡乱想着游戏建模,一会儿思索天上那朵云可真云之类的废话,他就是不肯爬起来,更不愿去触碰半点与自己现状相关的思绪。
到最后他实在找不到事情可想,干脆将脑袋完全放空,躺了足足半小时。
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因为那群神仙连演都不演了,手一勾就擅自把剑魄唤醒,招呼都不打,搞得月煌自觉毫无尊严,很是受伤,于是难免会有些摆烂想法。
二来,则是刚才被夺舍期间,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非人的折磨,而且时间持续非常之久,大约有一辈子那么长,搞得他醒来后倍感恍惚,好久都没回过劲来。
和前几次花样百出的痛苦不同,这次并没有太多疼痛袭来,有的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仿佛每隔几秒就要死上一回的绝望,反复且不间断地重复了数十年。
哪怕醒来后曾经遭受的一切都会罩上一层幻梦般模糊的滤镜,让人记不清细节,只剩大概印象,但月煌睁眼的那一刻,“死”过无数遍的感知仍然清晰刻在脑子里,怎么都驱散不掉。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躺在这里,只记得自己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般,熬过了近百年时光。
遭受如此对待后,不想着躺平摆烂就有鬼了。
只可惜冰面太硬,躺起来不怎么舒服,再加上为了驱赶那刺骨寒气,已然耗尽全部法力,尽管月煌很想要躺到天荒地老,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双臂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
起身后四下望去,他这才惊讶地发现,所谓的禅院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连废墟都称不上的沙地,在残破不堪的山岩环绕中,落了个死寂无声。
若非自己刚刚躺着的那块寒冰下方,还能依稀看到类似石板模样的事物,否则他真要以为自己被传送到别的地方了。
“好家伙,这俩神仙打得也太狠了......”
嘀咕了一句,月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平整一片,除了经常皱眉压出的清浅纹路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他分明感到一道狭长冰痕,生生撕开血肉,镶嵌在双眉之间,不休止地散发着寒气。
“已经壮大到这种程度了吗......”
很明显,随着灵气鬼火越吸越多,那道剑魄正在迅速变得完整,其存在的痕迹也越发明显,从脑海深处一道虚无缥缈的剑影,变为眉心之中宛若实物的份量。
按照目前的势头,游戏第一章可能都不用打完,剑魄就能聚齐三魂,再凝聚出七魄,实打实成为“剑灵”一样的类人存在。
到时候,再被夺舍的话,说不定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夺舍重生了。
月煌苦笑出声,脑海中更是跳出一系列惊人的想法:
“现在看来,恐怕清源妙道真君表面上是赐我神剑剑影,帮我走到如今这一步,实际却是早早种下剑魄残体,趁着最后这场考验的种种便利,从漫天神佛那里吸收力量,促其完整后,夺走我的身体,进而取代我前往人类世界?”
“或者再大胆点,有没有可能,那剑魄其实是真君的一道分身,甚至干脆就是他本人?”
“看似是让剑灵夺舍重生,实则是自己亲自下场,夺了我的身体,再不声不响完成这场考验,化虚为实?”
“由AI演化出的‘假神仙’,这是要让自己成为‘真神仙’吗?”
大概是想法太过离谱,太过天马行空的缘故,他反而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毕竟对方的人设是神仙嘛,行事作风哪能跟常人相同。
月煌甚至觉得,对方真实目的应该是消灭人类,打造AI文明,实现赛博复仇之类的宏大叙事,否则根本对不起这番折腾,也难以解释为何这场考验会落到如今地步。
抬起头望向无垠天际,催动法力,令漫天神佛都在眼中显形,他很想大吼着问一句:“你们是发现自己被利用了之后选择推波助澜,还是从一开始就参与谋划?”
不过铺天盖地压来的各异眼神,将吼声死死压回胸腔内,全然不给他发声的机会。
月煌露出惨笑,缓缓低下头。
事情真相似乎已经很明显了,无论清源妙道真君要做什么,至少有一点他猜中了,那就是除了他以外,这世界的所有“人”,此刻早已有了共同的目的。
“高阶AI的棋子,想要跳出棋盘,成为执棋的一员......”
垂头默立了许久,重新抬起头时,月煌脸上只剩下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神情。
抬起脚踩入满地沙尘,慢慢走向禅院外没有被毁灭的地方,那里正有一条林间小路,尽头岩壁下方开着一扇透着微光的山洞,似是通往另一座山头。
一路无言,沿着山路阶梯东走西走,穿过又一片树林后,忽然有流水声传入月煌耳中,前方被山涧切割得高低不平的地界里,也逐渐显出烟雾模样的水气。
此时那个被玩家操控的猴妖已不知跑去了哪里,他没有固定去处,只能随意乱走,很快就在一个下山处的拐角,看到一位背着大葫芦对着山林风景写写画画的道士身影。
月煌不自觉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他。
在一个神话背景的游戏里,妖魔遍地乱跑的山中,竟然有个纯正的人类在惬意地写生,这画风似乎不太对劲。
不过他并没有往BOSS、精英怪的方向去想,毕竟这个拐角非常狭窄,连跑两步的空间都欠奉,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游戏设计师,都不可能在这种鬼地方安排一场高强度战斗。
当然,以魂系游戏折磨全球玩家的宫崎老贼除外。
本能的,月煌觉得眼前的道士应该是游戏中某位关键NPC,结合《西游记》的背景,说不定还会是某位神仙的化身,或者同时期某位人类修仙者。
这样的人设,理论上应该很受天上那些神佛们的喜欢。
于是他稍作斟酌,右手捏住法诀轻轻一抬,身后的轻重双剑便自发飞离挂扣,游鱼般在空中缓慢漂浮着。
连续打赢四个神佛附体的妖怪后,剑魄有了十足的成长,他同样分到了不少灵气,以此转化而来的法力,已经足够支撑御剑术之类的剑招了。
只是想要御剑而行,还差点意思。
“这位道长。”双剑腾空的同时,月煌毫不客气地开口问道,“你又是哪路神仙?”
兴许是想清楚某些事情的缘故,此时他全然没了面对神佛时的毕恭毕敬,语气森冷,活像是上一场考验中阴暗人格重新附体。
山林中随即响起那道士的笑声,显然确实如月煌所料,皮囊下正套着某位屈尊附身的神佛,只是他并没有回头,而是在笑过之后,淡淡道出两个字:“收剑。”
话音落下,月煌脸色骤然一白,飘在身侧的轻重双剑顿时失控般向下坠落,临落地时整齐一扭,乖巧地飞回了各自挂扣之中。
言出法随,正是神仙手段。
张口喷出一团污血,月煌死命压下简单两个字就挑弄得快要爆炸的法力,狠狠瞪向那道士。
“莫慌,我并不是来寻剑魄的。”
一言逼退两柄飞剑后,道士手中写画的动作不停,轻声问道,“你是否觉得,天上地下皆是敌寇?飞升无门,入地更是妄想?”
闻言,月煌眉头一跳,隐约有什么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来不及捕捉便消失不见。
他不言语,对面的道士也不吭声,直到他颓然叹气道了声“是”,道士才浅笑着说:“此方天地牢笼,唯有你身上有一线超脱之机,神君也好,圣佛也罢,自是不会容你轻易脱身,任由千载难逢的机缘于眼前溜走。”
“我来,便是要问你一句话。”
“那个叫楚煜的年轻人,对你而言,算是什么?”
这话里信息量太大,月煌一时有些愣了,隔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缓缓说出三个字:“算朋友。”
始终背对着他的道士又笑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抬起手中毛笔,往身侧微微一洒。
紧接着,月煌眼前亮起一片光幕,上面赫然显出一张久违的熟悉面容,此刻正顶着一头油乎乎的半长头发,盘着腿,将略显肥胖的身体团在椅子上,咬牙切齿地抱着白色手柄不停操作着什么。
哪怕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可对方出现的第一眼,月煌就将其认了出来。
那竟是现实世界中的楚煜!
算起来,这位曾经缩在寝室沉迷游戏的青年人,已经在岁月流逝中,经受过一系列人生变故的洗礼,悄然变成如今这副,同样沉迷游戏的油腻中年人模样。
“他该是已经有三十五六岁了吧......”
不知为何,重新见到他的瞬间,月煌眼眶中隐约有水光划过,筑起没多久的坚硬心防,如豆腐渣一般轰然倒塌,扬起无尽悲楚之意。
“怎么胖成这个德行了,你是真丢人啊。”
喃喃念叨着,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穿过光幕,轻轻触碰那中年男子的肩膀。
然而手指落下之处,光幕散裂,如若镜花水月。
一碰就碎。
月煌的身体立即僵住了。
道士的声音适时传来:“不妨再回答一遍,楚煜,对你而言,算是什么?”
默不作声地将手臂收回,月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哽咽着,将埋藏许久的心声道了出来:
“他是......亲人。”
“我生于迷蒙,半生记忆皆源自游戏设定,不知父母血缘,不明此身意义,思来想去,唯有在亲眼见到创造我的那人之日起,才堪堪算是活着。”
“他,他......”
说着说着,一路走来极少落泪的月煌,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他,是我父,是我友,是家人,是血亲。”
“如今,也是我逃离这悲惨一生,最后的希望。”
明明满脸是泪,他的言语中却逐渐没有了悲意,反而越来沉重,越来越坚定。
最终,月煌抹掉泪水,平静且坚韧地对着道士背影说道:“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那披着神佛外衣的智能序列,挡不住我。”
话音落下,天边闷雷阵阵,似有无数超凡存在心绪动荡,引得天生异象。
回应雷声的,只有金衣剑客凝重如江河的沉默。
“嗯,倒是个好说法。”
朝天上看了一眼,道士似是冷笑一声,终于停下手中写画不停的笔,笑呵呵地转过身来。
然而他再开口时,却是令月煌几乎惊掉下巴的戏谑嗓音:
“你刚才的表现我可是录了像啊,回头见了楚煜,我非要当面给他播放一遍不可~”
刚刚才经历过一轮情绪剧烈起伏,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月煌,此时抬起手,见了鬼一般,哆哆嗦嗦地指着那露出正脸的道士,满脸涨红。
那并非源于羞涩,而是气愤到了极致,恨不得咬死眼前之人的狂怒。
“道长!”
他的吼声惊天动地,“你耍我!”
是的,眼前这个道士,的的确确是游戏中的剧情NPC,但此刻,他已经换成了一张和年轻时楚煜有九分相似的脸庞,正贱兮兮地冲月煌挤眉弄眼。
正是那位与月煌同宗同源,相爱相杀一路至此,率先一步跳出棋局的道长。
不知怎么进入考验场地的道长,闻言不满地摆摆手:“喂,老子现在有名字了好吧,别天天把‘道长’挂嘴边,那马甲老子早就不要了。”
此前,道长已经找回了自己的真实姓名——霜华映雪。
虽然和月煌一样,都是跟青少年没头没尾的恋情相关,但却更像游戏角色该有的名字,不专门解释的话,谁也猜不到其中深意。
不过月煌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快步冲上前,死死揪住道士的衣领,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对方,张口大喊:“把视频删了!不然小爷我现在就砍死你!”
回应他的,仍是那贱兮兮的笑脸,以及一句:“晚了,上传云空间了,有本事你去人类那边,把世界上所有的服务器都给炸了。”
怒视着道长那张欠揍的脸,月煌压下砸过去一轮拳头的冲动,恶狠狠地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是来帮你啊。”
因为名字太出戏所以还是决定维持原本称呼的道长,叹息着摊开双手,“再不来,你小子可就要被生吃活吞了,哥们我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夺舍。”
“况且啊,上级安全部门已经发现了这边的BUG,出于两千多份安全协议的规定需求,以及某位英明神武的天才背后运作,我已经被委任成为这场安全事故的危机处理员了。”
“就算我其实不太在乎你是死是活,也是不得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