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煌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那恼人的酒醉拉着他在黑暗中不断下坠,将意识淹没在迷惘之中,迟迟不肯给他喘息机会。
直到某个瞬间,恰似微风轻扬的一抹浮力推向胸口,醺醉感烟消云散,久违的清明缓缓流入脑海,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不知从何映照而来的灰暗光亮。
看不清光芒是何形状,他只知道自己眼中如遭针扎,下一刻,便在并不存在的幻痛中,骤然转醒过来。
古旧的城堡不见了,冰封北原的风雪也没了踪影,月煌发现自己正背靠着一棵矮树坐在草地上,周围山石嶙峋杂草繁生,偶有泉声传入耳中,举目望去却看不到半点水光色泽。
这似乎是在一座山里。
四周空气湿潮,隐约能闻到些许花香,偶尔吹过的风中还带着寒意,但伸手探去,却又令他感到些许不易察觉的温热。
“春天吗......”
恍若隔世的月煌缓缓起身,迷茫地打量过附近地貌,最后将目光落在双手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体内多了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
并非真气内力,也不是玄炁法力,它无形无状,好似根本不存在,却又实实在在流窜在体内各处,时刻向提醒着自己并非虚无。
试着用意念去操控,对方却毫无反应,甚至还隐隐传给月煌一股抗拒意志,仿佛在提醒他方法用错了。
愣了一下,月煌猛地想起在狼堡中喝下的那瓶怪酒。
“那酒......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猎魔人觉醒仪式上要喝下的试炼药剂吧......”
如此念头冒出,他的眼睛不由得越睁越大,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融合他所有记忆和思维的人格阴暗面,尚且能一眼看破真相,作为正主的他,自然不会蠢到毫无察觉。
早在杰洛特说要自己下酒窖的时候,月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等到猎魔人灰头土脸地抱着酒箱上来时,他更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拿个酒而已,就算酒窖里再怎么脏,也不该是这般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狼狈样子。
而且在月煌记忆中,欧洲中世纪的酿酒技艺执着于桶装发酵,似乎并没有用泥土封存,以增加酒龄口感的工序,那沾泥带土的箱子,几乎坐实了与酒水无关。
可惜他当时全然不信自己能那么轻巧地过关,只顾着防备杰洛特暴起发难,即便察觉到了异样,也没有太多精力去认真思索。
如今事后诸葛亮地分析一波,他立刻想通了其中关键。
“杰洛特,不,那个AI,骗我喝下试炼药剂,帮我获取了使用魔力的超凡能力,似乎还用了什么手段,让我把这项能力带进了最后一场考验。”
月煌眉头逐渐皱起。
他不是很明白,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第三场考验,是那什么黑神话的华夏神话世界观吧......我出发和道长斗架的年份,游戏还在制作,连宣传PV都没有几条,网络上还有不少人类吐槽这种题材根本做不出来,就算做出来也是暴死的下场......倒是AI那边,很多高阶智能都表示过对这游戏的看好......”
“不过这些说法早就无所谓了,我能进入这个考验,说明这游戏不仅成功推出,还取得了和《光环》《巫师》两大IP齐头并进的行业地位。”
“这神话里没有固定体系的修仙路径,修行方法多如繁星,主打一个只要手握机缘,世间灵物皆可成仙的随性而为......可再怎么说,也离不开实打实的炼精化炁、修命修真、化灾渡劫等等,靠着自我努力化凡为仙的路子。”
“跟西幻那一套,超凡力量全靠神明恩赐、魔鬼诅咒,或者干脆基因突变什么的,完全不沾边啊!”
“巫师世界的魔力,好像来源于两个世界时空交汇产生的错乱......在这个漫天神佛的地界,就算有另一个世界交汇过来,恐怕也要被大能们随手给收拾了,做成洞天、芥子空间什么的,扔在自家宝库堆里吃灰......”
“我体内这点还不知道怎么使用的魔力,怕不是根本没有补充途径,一次性用完就没了吧?”
月煌可谓是越想越糊涂,他隐约猜得到,喝下青草试炼药剂这一环节,可能并不在高阶智能们最初设计的剧本之中,而是扮演杰洛特的AI自发而为。
想都不用想,演员擅自修改剧本,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没有足够的咖位,封杀雪藏都算是轻的,严重一点搞不好就是直接被拉到网上开撕,彻底败坏掉路人缘和业内风评,达成真正意义上的社死结局。
杰洛特背后的AI既然能被拉出来,以近乎消耗品的待遇,去主导一场关乎禁忌的考验,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这般胡来的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月煌和它之间有着打了三个多月牌的情谊,偶尔在夜晚的酒馆和篝火旁,他们或许也曾举杯对饮,聊上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底话。
可他并不觉得,这份交情足以让人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那家伙,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又风险极大的事情?”
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月煌,下意识敲了敲胸口位置,低声问道:“喂,你怎么看?”
山中清静,手指隔着皮肉敲在锁骨上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到,尽管与此前一样不曾期待过回应,但这话一出口,月煌立即愣住了。
胸口的空荡与过去三个月里没有任何区别,可他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是那总是喜欢隐去身形的千年积木,还有性情阴狠的另一个自己。
虽说一直以来对方都刻意保持疏离,绝不在非打牌场景中和自己进行沟通,但终究是并肩作战了那么久,上百场牌局的磨合过后,彼此之间的默契早已不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楚的。
互相照镜子一样的亲兄弟?还是不善言辞却格外靠得住的挚友?
剧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散去月煌所有思绪,只留下逐渐挤满胸膛的沉闷叹息:
“可惜,我们还没有当面告别......”
喃喃自语着,来不及作更多感慨,忽然,一串细微散漫的脚步声,便带着令人后背发凉的危险意味传入耳中。
猛地矮下身子,轻重双剑瞬时落入双手,上一秒还在感伤的月煌,此刻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多余神色,只剩近乎雕塑的平静。
目光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日光碎落的昏暗林子里,一道杂糅着山石的小土坡背后,两道身影先后走了出来。
看清对方模样后,月煌瞳孔骤然紧缩。
那分明是两头体型似人的巨狼,弓着腰直立行走不说,身上更是衣袍整齐,手持长刀,赫然是古籍中常有描绘的狼妖模样。
两妖似乎并没有看到如临大敌的金衣剑客,晃晃悠悠地走近过来,一边走,其中一位还乐呵呵地口吐人言,念起一首打油诗:“走走走,游游游,甘为铜钱做马牛~”
“做人哪比做妖好,不怕阎王命不休~”
念着念着,为首的狼妖目光落在草地中,似是发现了什么,立刻上前两步,一边弯腰一边跟同伴说:“诶,你看......”
它从地上捡东西的位置,就在月煌身前不足十米,若非它始终不曾抬眼看过来,月煌此时只怕已经冲上去挥剑砍杀了。
那狼妖对前方手持双剑蓄势待发的剑客毫无察觉,嬉笑着从草地上捡起一颗外表圆润的桃子,跟同伴炫耀着道出后半句:“缘到福自有~”
那同行的狼妖也是很给面子,连声说了些“大哥真是有口福”之类的恭维话。
不过它大概没什么地位,话尚未说完,为首狼妖便自顾自道了句“正好饿着,这桃倒是识趣”,然后就往嘴中送去。
目睹这一幕,感觉自己全程都被忽略的月煌,忍不住在心中泛起嘀咕:“它们看不到我?”
正打算做进一步试探,伴着一道轻微的牙齿断裂声,却见那狼妖忽然吃痛地“哎呦”一声,反手将那桃子扔到了地上。
月煌不明所以,顿时紧张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被扔掉的桃子,猛地炸开一团灰白烟雾,一具和狼妖打扮相近的猴头妖怪从中显出身形。
那猴妖穿着一身行者打扮,腰间围着虎皮裙,一个葫芦挂在左腰,长长的尾巴舒展于后,莫名给月煌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我是不是在哪个动画片里见过这副模样?”
不等他仔细回忆,现身后的猴妖是半个字都不说,冷酷地抬起右手在耳边一捏。
只见一片金光乍破,飞散的金芒之中,一根两端各有箍形凸起的长棍,就这么由小及大,迅速落在猴妖手中。
“大圣!?”
从耳朵里掏棍的行者,这个组合实在太过经典,以至于月煌当场陷入恍惚,失声叫了起来。
哪怕他并非人类,仅仅只是读过一些书,看过一些文艺作品,也对这位在华夏神话,乃至整个人类文明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符号,有着极其深刻的印象。
方寸求长生,挥棒碎凌霄,紧箍行经路,灵山证胜佛。
这天生地养的石猴有过许多名字,但月煌最喜欢的,还是那震铄古今的“齐天大圣”。
可惜他这一声狂热粉丝面见偶像时的惊呼,却丝毫没有为现场三个妖怪所听到。
抽棍在手之后,疑似“大圣”的猴妖仍是半个字都不说,稍作停顿,便是一连串的棍影洒出,没几下就将两头狼妖打翻在地,化作两团飞灰随风散去。
可此时的月煌,却又皱起了眉头。
“为何这棍法,使得如此稀烂?”
经过巫师世界那一夜的剑法顿悟之后,他此时就算够不上什么绝世高手,在高武环境下放诸四海,也是最顶级的那一波剑客。
武道练至极点,便有了万法归一的眼界。
纵然他没有练过棍法,可真要拿根棍子在手,也自付能打出数十年功力的火候出来。
在月煌眼中,这疑似“大圣”的猴妖,棍子玩的虽是熟练,但仍是寻常的人间武艺,别说够上神话级别,就算放在低武阶段的唐朝,其水准也是勉强入流而已。
如此评价,还是照顾到“大圣”名头,尽可能语气柔和的说法。
“能孤身一人在天兵天将里杀个来回,棍法怎会如此低劣......难道这不是大圣,而是六耳猕猴,或者干脆是随便从哪个旮旯里跳出来的模仿者?”
“可那一手化身为桃的仙术,好像也不似作假......”
正当月煌满头问号的时候,他又发现,这猴妖在打倒两个狼妖之后,仿佛忽然间性情大变,一改之前行事干脆的高冷模样,反而像只未开化的泼猴一样,在周围没头没脑地跳来跳去。
不仅如此,它还专门往山石缝隙的角落里钻,哪怕头脸都贴在石头上了,也要保持着奔跑姿势,强行往里边挤边跳。
好不容易等它将附近转了一圈,终于迈开腿朝狼妖前来的方向跑去,又是没跑两步就要跳一下,遇到上坡,或者稍微高点的石头什么的,它都要跟个跳蚤一样跳个没完。
就好像,地面很烫脚似的。
月煌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他甚至从这只发了疯一样的猴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或者准确地说,是自己曾经被楚煜控制着,在网游世界里没事就跳两步的离谱样子。
“难道,我身处于某个玩家正在操控的游戏里?”
莫名其妙的,月煌心中一阵发寒。
记忆中,自己当初从电脑桌面跑进游戏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像个幽灵一样,无法被任何人观测。
看着边跑边跳的猴妖,以令自己越来越眼熟的姿态不断远去,他还忍不住想到了一个可能。
“最后一场考验,扮演清源妙道真君的AI,难道直接把我带到了楚煜电脑里?!”
“为什么?他到底想做什么?”
数不清的疑惑冲入脑海,月煌几乎连手中的剑都有些拿不稳,只是机械地看向猴妖快要消失在林间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