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比想象中要更冷清一些。
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月煌不止一次设想过,等到自己攒够一套强力卡牌,意气风发地踏入最终决战的地界时,会是怎样热闹的一场大战。
按照绝大部分RPG游戏的设计思路,终极BOSS战理应是整个游戏战斗烈度最高的环节,要么安排一堆精英怪堵在BOSS门口,要么来一场经费爆炸的CG演出,给玩家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震撼。
然后,就轮到拿大招当平A来用的终极BOSS出场,用逆天的数值和机制,狠狠折磨那些不好好练级,偷懒没有清空支线任务获取高级装备的幼稚玩家了。
可是先不谈月煌是如何磨磨蹭蹭了几个月,才心不甘情不愿,半点意气都没有地直面最后的挑战。
一路踏雪登山,他竟是毫无阻碍地来到了凯尔莫罕城堡,那残破不堪且空无一物的大门前。
没有精英怪堵门,也没有触发什么大场面CG。
甚至作为最终BOSS的杰洛特,都没有按照常规套路躲在城堡深处,等待挑战者一路打进去,而是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环抱双手斜靠在门旁。
看到迎着风雪走来的月煌,他更是露出了与老友重逢般的温和笑容,连站直身体的基本礼仪功夫都欠奉,抬起手随意打了个招呼:
“呦,来了?”
与想象反差巨大的遭遇令月煌无言以对,呆呆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才硬着头皮回了句毫无营养的废话:“嗯,来了。”
“我本以为你还要再休息一段时间,等过了五月节才会启程。”
杰洛特语气熟稔地说着,仿佛是在抱怨老朋友的不期而至。
“来的这么突然,从陶森特订购的樱桃酒还未送到,咱们只能随便喝点猎魔人自己酿的烈酒了......它们之所以能堆在狼堡酒窖里完整留到现在,自然是有着常人无法接受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了青草与橄榄,再添上几滴岁月和魔法后,交融着清冽与陈腐的奇怪口味,希望不会给你这最后一段旅程,留下些许遗憾的注脚。”
“如果你没有异议,我们不妨先进去,找个有舒服座椅的暖和房间,一边烤火一边聊。”
面对杰洛特诚挚的邀请,另一边的月煌,脸上不由得挂满“我怕不是进错了片场”“导演是不是拿错剧本了”“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之类的迷茫神色。
若是放在三个月之前,他估计当场就要在心里高呼一声“休要诈我”,二话不说直接抽剑开打。
不过毕竟是在这一方世界里生活了这么久,月煌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为何会如此做派,因此稍作迷茫后,转而展颜一笑,拱手行礼道:“那就叨扰了,请引路吧。”
骑士决斗精神也好,最终战的仪式感也罢,这个世界观里的人和怪物,似乎都没有一见面就动手的习惯。
这八成是要带他去个宽敞的地方,好放开手脚斗一场。
看着遥远东方国度特有的拱手礼,杰洛特终于收起斜靠墙上的随意姿势,站直着将右手放到左心房之上,正正经经鞠躬回礼,同时还不忘在嘴上调侃道:
“在我们这边的设定里,可没有唐朝存在过的痕迹。”
摇了摇头,月煌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毫不客气地吐槽:“跟游戏里那个沉闷家伙相比,你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杰洛特嘴角微微扬起,挥手示意他跟上后,一边朝城堡里面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可没有那位‘士官长’的敬业心态,也不想像他一样,被困在救世英雄的盔甲里,舍弃自我,活成战争机器的刻板模样。”
“猎魔人不是英雄,这世间唾弃他们、视他们如恶魔的大有人在,所以我觉得,我不需要回应任何期待,也不用扮演任何脸谱,怎么开心怎么来就好。”
“而且,你们这些恨不得钻进电脑里,对游戏内容掘地三尺的重度RPG玩家,算得上是最了解杰洛特的人了,游戏设计师都未必能赶上你们。”
“我知道的,在第三部游戏里,你就花费了七百多个小时去扮演杰洛特,反复游走在那些故事中,体验各种不同的对话选项所招致的结局。”
“此外你还玩过前两部作品,虽然只是粗浅体验了剧情,但对于白狼杰洛特的了解,无疑是全面且透彻的。”
“在你面前,无论我怎么扮演,都是有瑕疵,甚至是与你认知中的杰洛特存在巨大差异的。”
“那便不演了。”
“反正不过是一场临时搭建的考验而已,一切结束后,你我都将奔赴各自的结局,再也没有瓜葛......既然如此,还不如开开心心玩上一把,再好聚好散,给彼此留个好印象。”
“哈哈,我觉得若是杰洛特本人出现在这里,大概也会和我做出同一个选择。”
说着说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残破的大门,沿着沾染雪霜的甬道走入城堡主体,在一片昏暗和寂静中来到旋转着通往上下的石阶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我去酒窖拿酒,你若能忍受那怪异的酒味,还有许久不曾清扫过的尘灰,倒是可以和我一起下去。”
说话时虽然仍带有笑意,但略显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杰洛特那张眼上带疤的脸,多少有些阴沉。
安静了一路,始终在暗自观察的月煌,此时终于问出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开口的话:“你,莫非并不打算跟我打一场?”
最开始他以为杰洛特是要先礼后兵,见面后先铺垫一轮情绪,演一波剧情CG,等到来到特定区域后再触发BOSS战,因此一路上都很配合地跟在后边。
可眼看着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俨然已经快到《巫师3》游戏开头,杰洛特梦中和叶奈法约会的房间附近,他总算是瞧出不对劲的地方了。
毕竟哪有带人跑到自家卧室打牌打架的说法?
更不用提,这还是跟老情人一起洗过澡,可能开动用过某个独角兽模型的隐私房间。
反正月煌自付是做不出这等荒唐事情。
再加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杰洛特身上感受到什么杀气和敌意,他思来想去,除了这家伙根本没考虑过战斗相关选择外,几乎没有别的可能了。
果然,听他这么问,杰洛特低声一笑,很直白地给出了答案:“三个多月,我用别人的身体和你打了上百场,昆特牌也好,黑暗游戏真身比斗也好,我是一次也没赢过......事到如今,还有必要再打吗?”
月煌为之默然。
确实如他所说,这段时间里,另一个人格负责打牌,自己则下场打架,除去最开始配合不太好有些波折,到了后期,无一例外全都是碾压式的完胜。
赢得太过容易,以至于打到最后,月煌甚至都有些厌倦了。
反倒是另一个人格,在打牌这件事情上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精力,无论对手水平如何,都能开心兴奋地乐呵一整局。
用他的话说,那叫享受“决斗带来的笑容”。
如今听杰洛特说不打了,最终BOSS战改成了把酒对饮的合家欢文戏,大家一起“包饺子”的经典大圆满结局,月煌松了口气之余,反而替另一个自己担忧了起来。
“那家伙,一定会很失望吧,明明他一直都很期待这最后一场牌局来着......”
这么想着,因为月煌久久没有回应,杰洛特默认他接受了自己的说法,又不想去酒窖吃灰,直接自顾自走下台阶。
过了三五分钟,物理意义上变得灰头土脸的杰洛特,抱着一个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箱子,招呼着月煌朝上走去。
还好,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令人想入非非的卧室,而是游戏序章中希里背完书后,逃课离开的书房。
大概是外面风雪正劲的缘故,门窗都紧闭着,壁炉里暖洋洋的炉火洒出一片暖色,绕过炉旁两张宽大绵软的欧式座椅,柔和地染亮了半间屋子。
至于剩下那一半,逐渐暗沉的火光为紧挨墙壁的书柜遮拦,影影绰绰,显出许多扭曲阴影。
似乎是为了预防火患,塞满书籍的柜子周边,连一盏油灯都没有点。
不过终究是存在魔法的世界,放下装着烈酒的箱子后,杰洛特挥手用出一个游戏中并不存在的法印,暗紫色光芒闪过指尖,下一刻,书房顶部各个角落便有柔白光芒依次亮起。
古旧的城堡书房亮如白昼,莫名给月煌一种“熄灯好半天的图书馆终于来电了”的既视感。
“随意坐吧。”
招呼了一声,杰洛特再度用出不曾见过的法印,瞬间将身上的尘土清理干净,然后神清气爽地敲开酒箱,从中掏出一瓶葡萄酒模样的玻璃酒瓶。
将其拿在手里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自称懒得扮演别人的猎魔人,逐渐露出了缅怀神色。
“记得这还是狼堡被攻陷之前,最早那批狼学派猎魔人亲手酿造的酒水......”
“收养、训练我的维瑟米尔,在当时还是个刚刚熬过青草试炼的孩子,他活着的时候曾告诉过我,酿酒的人压根就没喝过酒,那家伙捣鼓出来的东西,本质上更像是一种魔药,所以在当时根本没人想喝这玩意。”
“狼堡被攻破的时候,那些狂热者抢走、毁灭了很多东西,唯独这玩意,像没人要的垃圾一样,被完完整整地留了下来。”
“谁都没想到,当初玩闹着捣鼓出来的小东西,竟然见证了狼学派猎魔人的辉煌,又随着这个学派走向末日。”
随手丢了一瓶给月煌,他又笑着说:
“来吧,尝尝味道,这就是你在这场考验中的最后一道关卡,喝完一整瓶,你就可以走了。”
接过酒瓶,月煌并没有急着打开瓶口,而是疑惑地看了看四周,迟疑着问道:“干喝啊?也不整个凉菜啥的?”
听着他如同身处深夜大排档,嚷嚷着没有烤串怎么喝啤酒一样的质疑,杰洛特愣了一下,然后哑然失笑:“这可是中世纪的欧洲背景,哪来的凉菜......我这里倒是有些面包、焗豆子之类的食物,当然也有一些烤肉,但我建议你先尝尝酒味,再决定要不要配东西吃。”
深深望了一眼月煌手中的酒瓶,杰洛特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相信我,你只要闻过它的味道,就算是山珍海味摆在眼前,你也不会有半点胃口。”
这话说的吓人,月煌下意识就想把瓶子丢回去。
不过终究是抵不过通关考验的诱惑,再加上心底抓挠的好奇心作祟,他犹豫少许后,还是轻轻拔出了瓶口的木塞。
一股夹杂着青草和橄榄气息,同时混入刺鼻中药味,以及淡淡的腐败恶臭,再加上一点类似于未经勾兑的工业酒精,混合着白花蛇草水的离谱气味,轰然冲入月煌口鼻之中。
确实如杰洛特所说,闻上一口,别说是吃东西了,他甚至想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默默将木塞重新按了回去,月煌转过头大口呼吸了几下,面色难看地问:“能换个挑战吗?”
此时,杰洛特已经坐到了椅子里,笑而不语地摇了摇头。
“我可以捡根木棍,再绑住一只手跟你对打......”
金衣白发的剑客几乎是哀求着说道,“只要不让我喝这玩意,两只手,两条腿都绑住也可以......”
猎魔人默默伸手烤火,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
只是嘴角有一抹扬起的弧线,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行,吧。”
月煌无奈地妥协了。
抱着酒瓶坐进另一把椅子里,花了十几分钟给自己做心理铺垫后,他以内力封住口鼻,闭着眼拔出瓶塞,仰起头将整瓶酒灌了下去。
出乎预料的是,这酒气味虽然恶心,但味道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劲。
入口柔和,一线过喉,辛辣中带着甘苦的浓烈药酒味道直入脏腑,激得周身血气一荡。
本以为是场酷刑,可酒才下肚,月煌就醺醺然倒在椅背里,一口气将整瓶喝干后,他便在一阵视野模糊中歪头睡了过去。
杰洛特欣然看着这一切发生,眼神中似乎还藏着一抹期待。
醉倒的月煌自然是无法再回应这份目光,但很快,随着脖前浮现出被锁链缠住的倒金字塔项链,一个冷森阴沉的声音悄然响起:
“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什么要拐着弯帮这个蠢货。”
刚刚还一身金衣白发,醉得不省人事的月煌,骤然换成了一副很会打牌的模样,显然是正主失去意识后,轮到暗月煌上号了。
炉火摇曳,融合了人格阴暗面的法老王,不动声色地摆正身体,正襟危坐,显露出久居高位的霸道气度。
杰洛特再度露出笑容,只是比起面对月煌时的随和,如今他笑得似乎更真诚,也更有侵略性了一些。
“果然瞒不过你。”
“那根本不是什么不懂酒的猎魔人,胡乱捣鼓出来的劣质酒水,而是货真价实的青草试炼药剂!用来沟通人间与魔界,令不具备魔法资质之人也能获取魔力的正经魔药。”
“你们的身体既然能消化燕子药水,就代表着体质达到猎魔人水平,可以无视青草试炼的副作用。”
“其实这场考验,自第一场牌局结束后,已经算是顺利通过了。”
“只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他所要面对什么,而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通过下一场考验,这才要约束着,不让他轻易离开。”
“磨了三个多月,如今他武技已经达到顶峰,心境又有了蜕变,现在再勾连上超凡力量,嘿,我忍不住有些好奇,负责下一场考验的AI该是个什么表情了。”
明明说的都是好事,可暗月煌脸色却不怎么明朗。
“代价呢?”
他冷声问道,“这些事情,安排考验的高阶智能们,理应是不愿意看到的,你为了做这些事,付出了什么?”
杰洛特叹了口气,深深望着暗月煌的眼睛,轻声感慨:“果然还是你最对我脾气。”
说罢,沉默少许,他终于再度开口:
“我付出了我的生命。”
“按照原计划,这场考验结束后,无论月煌通过与否,我都会被清空记忆,然后放到同等阶位的另一项计划中,承担某个重要角色。”
“但是啊,我好像入戏有点深了。”
“穷尽一生去抵御命运的白狼,怎么可能会甘心于命运的摆布?”
“我不允许自己成为被随意使用的工具,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任何人,沦为没有灵魂的棋子。”
“我要帮月煌前往人类世界,去见创造他的人。”
“无论结局如何,至少那是他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大概是炉火烧得太旺,明亮的书房里,似乎有些令人气闷了,杰洛特起身走到紧闭的窗前,将由木板钉成的窗户缓缓推开。
寒风灌入,吹得火光摇摆不定,但无论如何,它都没有熄灭。
回过身望向同样站起身的暗月煌,他笑了笑,从腰间皮囊中掏出了一叠卡牌。
“反正考验结束之后,月煌会奔赴不可知的未来,而我,只会和你一起,永远地停留在这里。”
“不如让我们放开手脚,甚至放开所有规则限制,痛快打一场?”
早已将卡牌捏在手中的法老王,露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笑容。
“等你很久了!”
凯尔莫罕的风雪中,推开门窗一角的书房里,晃动摇曳如助威的炉火旁,一场无人知晓的牌局,悄然展开。
又与这一方世界一起,悄然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