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想象中一样,女鬼所用全都是以游戏里各类怪物为名的怪异牌组。
鹿首精、狮鹫、寒冰巨人等原版怪兽卡牌自是不用多说,在出牌时,月煌还看到了几张并不存在于原版昆特牌的新卡。
最典型的,莫过于那张令他差点笑出声的【等级同步后的老鼠】。
卡牌下方的人物简介中,以颇具黑色幽默的风格写着一句,只有巫师3玩家才能心领神会的话:“上砍飞龙,下斩妖魔的猎魔人,从此遇到了一生之敌。”
它有着极其夸张的10点战力,与绝大多数英雄牌数值相当,同时还附带着名为“同袍之情EX”的特殊效果,只要场上同时出现两张以上的同名卡牌,其战力就会以数量为基准向上翻倍。
两张同时出现,它俩就各自拥有20点夸张战力,搞出第三张后,就是每张30战力,加在一起高达90点的离谱数值。
初次见到这张卡登场的时候,月煌光明与阴暗两个人格同时会心一笑。
有着同样记忆的他们,自然都想起了玩游戏时,曾经被一群等级同步后的老鼠反复虐杀的往事。
等级同步这个功能的本意自然是好的,毕竟在一款开放世界RPG游戏里,大部分玩家都喜欢做任务之前,先把地图上所有的挑战都清理一遍,尽可能提升等级,再获取足够强大的装备后,再回去安分守己地过剧情。
这样一来,主线任务是没什么问题了,可等级刷的太高、装备又太好,会导致战斗变得太过容易,快速耗尽对游戏的兴趣和期待。
就像巫师3最终一战时,本以为会迎来一场荡气回肠的史诗级战斗,可当月煌控制着等级刷满装备凑齐,喝下顶级炼金药的杰洛特,高举长剑朝终极BOSS简单拜了几下年就草草结束战斗后,所体会到的那种茫然又失落的空虚。
让怪物等级随玩家同步增长,提升战斗烈度,多少能让这份空虚来得更晚一些。
不过设计师显然忘记了那群数量极大,且攻击频率极高,又因为建模太小,很难被攻击到的老鼠。
月煌敢打赌,所有正经玩过这个游戏的玩家里,九成以上都体会过被老鼠围殴至死的荒诞遭遇。
剩下的那一成,抛去天赋异禀的游戏大佬,就是事先察觉到不对,把“等级同步”功能关掉的幸运儿。
因此,亲眼看到这彩蛋一样的自创卡牌,月煌自然会乐呵呵地道上一句“有人懂我”。
但当第二张同名卡牌,被那个不能说话的女鬼手舞足蹈地召唤出来时,光与暗两个人格,几乎同时把笑容僵在了脸上。
等到女鬼傻乐着拍下第三张,暗月煌当场露出满脸如临大敌的冰霜寒意,灵魂深处的月煌,也是气得直想冲出来把桌子掀了。
若不是暗月煌紧接着来了一连串,字数高达数千字的“口胡”式说书,以近乎胡说八道的方式强行召唤了具备解场能力的卡牌,直接清理掉两张老鼠,说不定真就要阴沟里翻船了。
牌局上惊险刺激,不过进入实战环节后,反倒显得格外轻松。
带着差点又要被老鼠啃死的愤怒,暗月煌在遵循黑暗游戏规则给自家人物加持活性魔法时,再度来了一段说书,在为月煌施加“攻防+1”效果之外,又补充了一道针对非人怪物的特殊攻击BUFF。
简而言之,就是令伤害判定+1的同时,还附带持续燎烧的真实伤害效果。
放到月煌身上,则是两柄银杏光纹不断生灭的橙武,各自燃起一层金色火焰,莫名有种老式网游的廉价特效既视感。
借着这个强力BUFF,才花费不到三分钟,他就扛着两柄剑横穿战斗,势不可挡地来到女鬼面前将其砸得魂飞魄散。
打牌打了几个小时,打架只花了几分钟,获胜后月煌本想跟另一个自己好好吹嘘一番,可对方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用法术收拢女鬼残躯并压成卡牌后,直接就钻回了千年积木里。
“呵,真没劲。”
重新接管身体,月煌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天色。
上午去了地图西北面的军营,打完牌已经快到中午,如今太阳西沉云如火烧,差不多到了傍晚时分。
“打牌也太费时间了,半天时间只够完打一场......”
轻声嘟囔着,他回忆游戏中周边地形和怪物分布,很干脆地决定就在这里过夜了。
剑与魔法的世界中,走夜路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他没有魔法傍身,只能像普通人一样处处小心。
好在此处虽然是个闹鬼现场,但唯一的女鬼已被做成了卡牌,只要再清理干净遇害之人留下的痕迹,这由三间荒废房屋组成的小院也不失是个体面住所。
将尸骨什么的翻出来,用重剑挖了个深坑埋掉,再从房间里找了口锅,又在桌案上寻摸到燧石和火钢,跑到附近河边取了水和柴火,没过多久,一道细微的炊烟就从小院里升起。
坐在随意搭起来的篝火旁,守着一锅尚未煮开的清水,嘴里慢慢嚼着从白果园酒馆里搜罗而来,带在身上一整天都没顾得上吃的面包和烤肉。
刚忙过一阵,甚至可以说是忙忙碌碌好多年的月煌,忽然对这般闲散场面有些不适应。
天地间充斥着令人心醉的宁静,坐在院子里,只觉得四周都沉入水中,体贴地挤走了一切恼人杂音。
偶尔有晚风拂过,在安静燃烧的火焰中拨动出点点碎芒,便是唯一的声响了。
“好像,就这么在这里过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脑逐渐放空的月煌,连嘴里的肉都忘记咀嚼,望着夜幕揽着星月自天西缓缓而来,如此含糊不清地感慨道。
无人理会这般喃喃自语,保持着感慨模样发呆少许,他只能将尴尬付之一笑。
这话,其实是说给藏身于千年积木中的阴暗面人格听的。
虽然在不打牌的时候,暗月煌都是跟积木项链一起消失不见,但月煌心里清楚,另一个自己其实一直都待在自己胸口位置,与自己共享所有感观。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还有这么长的空闲时间,你就真的不想出来,聊几句?”
不甘心的月煌在沉默好一阵后,又自顾自地问道。
依旧没有反应。
作为人格阴暗面,性情截然相反的暗月煌,完全没有照顾他人情绪的想法,自己不想说话就怎么都不会开口,冷酷得不近人情。
等了许久后,月煌只能叹息着放弃,三两口将食物咽下,盛出一碗刚刚烧开的水放在一边凉着,然后将手放在轻重双剑的剑柄上。
没人聊天,又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久违地练剑吧。
上一次演练剑法,似乎还是没有离开藏剑山庄时,为了恢复自己莫名丢失的武学天赋,那段早晚勤修不缀的落魄岁月。
如今经历许多,随着视野不断开阔,加上屡屡行走在生死之间的实战经历,他对剑法的理解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阔别多年后,再度一招一式地施展起藏剑剑法套路,剑锋流转之间,大有返璞归真的圆满意味。
月煌最初只想着随便耍耍剑,在有睡意之前勉强打发时间,但剑招一动,他整个心神立即就沉入其中,再也没了半点杂念。
轻剑的秀水剑法舞罢,自然而然抽出重剑,将灵峰剑式从头打到尾,又羚羊挂角般换回轻剑套路。
如此反复多次,剑招忽然散乱开来,原本泾渭分明、轻重相隔的轻重剑套路,逐渐变得不分彼此,有时候轻剑用了重剑的沉重招式,下一秒便反过来,重剑被甩出了水流般灵巧的轻灵。
到最后,剑法已然不再是剑法,刻板的招式在不停的舞动中逐一消融,成了肆意而为的胡砍乱挥,但没过多久,却又回到一板一眼的姿态之中。
只是那或华丽或精深的剑招并没有回归,取而代之的则是最为基础的,哪怕是初学者也能轻易掌握的刺、劈、点、撩、挂、崩。
月煌像是着了魔一样,一遍遍不停地挥舞着轻重双剑,反复重复着最基本的招式,直到夜幕褪去露出天光一角,直到东方既白的第一缕晨光,映入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仿佛是做了场梦。
混沌初醒之时,他缓缓收势,将两柄剑放回各自的挂扣之中,而后抬头望向初生的太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此时,舞剑舞了整整一夜的后遗症才堪堪显露出来,月煌还未因为对剑之一道有所感悟而露出欣慰笑容,就被浑身上下剧烈的酸痛给压得面容扭曲,不得不抱着手臂蹲了下来。
四肢已然脱力,双臂更是重灾区,疼得犹如针扎火燎。
一夜没睡的困倦更是卡着点袭来,只是蹲在地上,双眼就一阵阵的眩晕,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倒过去。
想要站起来将自己拖进屋里的床上,可这个念头才升起,眼前便是花白一片,紧接着陷入深渊一般的无尽漆黑。
他竟然就这么蹲着睡着了。
维持这个姿势昏睡了约莫几分钟,不知从哪响起了一声轻叹,一抹黑光随之凭空出现,快速将月煌整个裹入其中,带着这位练剑练到失去意识的倒霉家伙,轻轻飞入附近屋内。
等到将其舒展地放到床上,黑光缓缓消失,昨夜被月煌收拾得还算干净的房间里,隐约回荡起冷淡的嘲笑声:
“呵,蠢货。”
......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月煌醒来后,根本顾不上思考自己是怎么把自己弄到床上的,第一反应只有一个字,饿。
前胸贴后背一般,极度的饥饿。
等到他心急火燎地抓了一头野狼烤着吃完,昏迷前后的些许异样,已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带着武艺精进的兴奋,以及底气十足的从容,月煌填饱肚子后,不急不慢地将这见证了自己成就剑道极致的小院子整理干净,又从附近树林里砍了一截圆木,削平了立在院门口。
“藏剑弟子月煌成剑之地”
以剑为笔,在上面刻下这么几个字后,他满意地欣赏了一阵,然后就运起轻功,头也不回地向北飞纵而去。
一夜过去,不仅是剑法突飞猛进,心境方面,更是踏入他不曾设想过的玄妙境界。
并非什么大彻大悟无悲无喜,至少不再焦虑,行为举止都显得清静平和起来。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月煌都保持着一个非常固定的作息。
白天,他会花上一整天时间,去寻找游戏中比较出名的NPC和怪物,酣畅淋漓地打完一场牌。
接着他就会停下来,或者跑到城镇中,或者钻进某个乡间酒馆,好好吃顿饭,再和性情各异的NPC们聊聊天,倾听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
就好像,他真的要在这个世界生活下来一样。
暗月煌对此从不发表意见,只是在打牌的时候,似乎也变得风格柔和了不少,再也没有吃了枪药一样,急吼吼得几乎要拿牌当子弹打的急促。
一个身体,两个人格,就这样保持着不插嘴对方行事的默契,从白果园出发,一路穿过北方诸国,用时将近三个月,终于踏入了冰雪覆盖的科德温蓝山脉之中。
狼学派猎魔人的大本营,常年浸染风雪,遭受狂热憎恨者袭击和屠杀后归于衰败,如今几乎只剩废墟,却依然庇佑着最后一批猎魔人的凯尔莫罕城堡,已清晰可见。
按照一路上AI通过剧情演绎透露的信息,其所化身的杰洛特本尊,就守在凯尔莫罕里面,静静等候传奇昆特牌高手登门挑战。
这场漫长的考验,总算迎来了最后的尾声。
站在雪原之中,虽然不惧寒暑,却依然给自己披了件毛皮大衣的月煌,眺望着那座在游戏里不知多少次行走过的城堡,神色莫名有些复杂。
“忽然有点不舍得结束了。”
他喃喃自语道,也像是在跟一个注定得不到回应的朋友,随意聊着自己的心事。
“名义上是到处跟人打牌,再很残忍地抹去对方存在痕迹,做成冷冰冰的卡片,可谓是坏事做尽......但我总觉得,设计这场考验的AI,似乎也乐于见到自己捏出来的角色落入这般下场。”
“你说有没有可能,打牌的时候,都是他接替了NPC,本人亲自下场?要真是这样的话,一连输了几十上百场,他都没有急眼,看来脾气也是相当不错啊。”
“白天打完牌,夜里我去吃饭喝酒跟人侃大山的时候,会不会也是他藏在其中,偷摸着跟我对饮,再借别人之口,讲一些自己的故事?”
“呵,这么说的话,真觉得他跟我一样,都是很孤独的家伙啊......”
叹了口气,月煌在一脚踩进去能没过整条腿的雪中艰难走了两步,后来实在忍受不住,运起踏雪无痕的轻功站到雪地上,无奈说道:
“我本来想走慢点,可是这积雪实在太折磨人了......”
他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都到这一步了,我啰嗦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另一个我啊,等到考验结束之后,道具就会失效,你可就从此消失不见了啊。”
“看在三个多月朝夕相处的份上,临走前,跟我说句话吧。”
尽管声音低沉几近哀求,但白雪皑皑之中,仍然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回荡扩散,最终归于无声静谧。
“你走了,就又只剩我自己了......”
无人回应的叹息为雪山淹没,孤白的雪原中,一道身披大衣,满头雪白的孤独剑客,朝着山顶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