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重新换回金衣双剑打扮的月煌,缓步走出空无一人的酒馆,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来时天色将晚,打过一场牌后恍然到了午夜,发觉千年积木和另一个自己同时归于沉寂后,他左右无事,又担心走夜路碰到什么妖魔鬼怪,干脆就将门窗关紧,拼了两张桌子当床睡下。
这一觉自然与舒服无缘,加上夜里还担心会有什么中世纪愚民偷偷摸进来,把他绑了架在火堆上来一场女巫审判,月煌也不敢睡得太沉,因此起来时还有些迷糊。
以及一点莫名其妙的起床气。
于是在踢开门目睹一群面色紧张的士兵,正里三层外三层将酒馆包围时,他明知这是某个AI安排的新剧情演出,却浑然不顾对方要传递什么信息的可能性,直接翻起白眼,姿势嚣张地踱步而出。
然后,在士兵们开口说话之前,他抢先一步施展轻功跳上屋顶,留下一个极度蔑视的眼神后,飞起身踩着附近的树枝,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就这样在林间飞纵数里地,停在一处小山坡上,月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算是把胸口的烦闷全都发泄出来。
伸手入怀简单掏了掏,他拿出一叠白净崭新的卡牌,再从中挑出一张捏在手里,对着晨光看去,脸上不禁浮现起复杂神色。
昨夜那场牌局,靠着高魔抗骑士最后出其不意的冲锋,被拉入牌局之中的酒馆老板娘惨遭斩首,他另一个人格立刻高声宣告自己获胜,紧接着又是一轮意义不明的说书,那可怜的中年女人的尸体就在光芒浸染中化作一枚卡牌。
作为在“黑暗游戏”战败的惩罚,她没有离开牌局恢复身体,而是以骨血为基,灵魂与躯体全部囚禁在这张卡里,永世受胜者驱使。
月煌看着晨光照耀下,与其他卡牌形状一致的【白果园的老板娘】,只觉得上面笑呵呵的女子立绘,以及左上角的战力数字1,忽然变得格外刺眼。
几个小时之前,这张卡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虽然她并非真人,而且只要设定上修改一两个字,这份沉重的遭遇就能被轻易改写,但月煌还是忍不住心生抵触,拿着卡牌就浑身不舒服。
不过该用还是要用的。
他并非迂腐之人,面对这场从根源上就不对等的考验,断然没有半点理由和余地,去放弃此等快速填补劣势的机会。
抬起头将目光对准远方,月煌按下心中对残酷规则的芥蒂,强迫自己冷静盘算起来:
“另一个我在那场牌局结束后直接回到了‘千年积木’里面,不曾留下什么话,想必是对我有信心,任由我来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当然,这份信心也可能纯粹来源于他自己,不管我搞出什么局面,他都有能力扭转局面......呵,想想还真叫人不爽......”
“但不得不说,那家伙的‘黑暗游戏’规则虽然太过酷烈,可放在当下的规则中,获胜就能把人做成卡牌,确实要比循规蹈矩地通过对战慢慢积攒强力卡牌,要省事许多,也避免了很多潜在风险。”
“既然如此,那我接下来要打牌的对手,就绝不能太弱了,否则就和酒馆老板娘一样,费了那么大劲获胜后,才拿到一张1点战力的牌......”
梳理好思路,月煌立即看了眼太阳的位置,确认好方位后,抬脚运起轻功朝西北方飞纵而去。
七百多个小时的游戏时间,足以让他对这片奇幻大陆产生不亚于“回家”的熟悉感,尽管身处野外不太清楚自己具体在哪个位置,但他清晰记得,白果园西北面的沼泽地里有一处军营。
印象中,那些士兵的等级算是白果园这张新手地图中最高的一批,若能把营地主官做成卡牌,怎么说也能够得上5点左右的战力才对。
一路飞檐走壁,从众多野狼、强盗、尸鬼等野怪头上掠过,没多久月煌就看到了一片雾蒙蒙的沼泽区域。
视线跨过那一看就知道藏了不少怪物的地界,一座小山孤零零站在沼泽北面,三面环着汹涌的河水,守着河湾上不知荒废了多久的城堡废墟,以及几座断开的石桥墩。
那还保存着基本架构,用木板稍加修补的城堡废墟,就是这一伙士兵的临时军营了。
月煌不想招惹沼泽里的水鬼,又嫌弃掺杂着沼气和毒雾的怪异烟雾,索性绕了远路,直接跳进河水之中,一口真气提入胸腔,当场表演起登萍渡水的轻功绝技。
姿势是很潇洒,踏水而行的动静也很夸张,那些守在山上居高警戒的士兵,很快就发现了这个能在水上奔跑的怪物。
于是才踩着河水跑了一半路程,月煌就在远处山上传来的大呼小叫中,结结实实挨了一轮弩箭齐射。
尽管大多数箭矢都被河风吹偏了,但仍有几枚运气好的迎头射来,被他拍苍蝇一般挥手打掉。
眼看对方有继续射击的架势,月煌虽说不惧怕弓弩攒射,可也没有闷头做乌龟,任由别人把自己当靶子的道理,当下立刻强行扭转方向朝河边陆地跳去。
踩在那黏糊湿滑的沼泽地,稍作呼吸就是一股腐烂破败的恶臭味道挤入头颅,心情本就不好的他又是一阵无名火起,直接催动真气拉出一连串的残影,三秒不到就穿过沼泽,来到了军营所在的小山下方。
沿着山石攀行直上,他看也不看那些用木板铺设的简陋通道,抽出重剑直接砸开挡在身前的城堡废墟,如一柄拆墙重锤般,三两下就在石块纷飞中冲到主官所在的房间。
“会打昆特牌嘛!”
金衣白发的唐朝剑客踩在桌上,毫不客气地单手拎起那满脸茫然的军营主官,直截了当地吼道。
前一秒还懵懂惊恐的主官,猛地收起表情,迅速露出信心满满,且习惯于居高临下审视弱小的傲慢表情。
秒切战斗脸后,他像是打算说些开场白、放点狠话什么的,结果月煌脖子上立刻金光闪烁,昨夜获胜后当场隐去身形的千年积木再度现身,抢先一步放出BGM,打断对方开口的同时,眨眼不到就将月煌变成了一副很会打牌的模样。
大概是感受到了正主的烦躁,暗月煌同样是半句废话都不说,变身完毕后直接把军营主官摔去桌子另一边,自己则被一层黑光环绕着浮空而起,冷森森地开口:
“决斗开始!”
“洗牌!”
可怜的军营主官,连预设好的台词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就被迫从桌子下面爬起来,老老实实掏出一叠卡牌,以极其专业的手法开始了花式洗牌。
而暗月煌,却连手指都没动,黑光包裹着卡牌浮在身前微微一摇,就有十张被随机挑出的牌依次飞起,乖巧落入手中。
随后,一枚硬币凭空现身,旋转着坠落桌面,轻轻弹起两下后露出了印着花色的一面。
“我先攻!”
宛如吃了枪药一样的暗月煌,全然不管对面的军营主官作何反应,节奏极快地开始出牌,不仅不再吟唱着道出卡牌人物的来历,就连进行召唤仪式的说辞,也全都压缩到了五个字以内。
没有之前那样有戏剧效果,但如此言简意赅,反而显得气势凌人。
这一场牌局,就在这样充满凌厉杀气的氛围中度过了。
军营主官的牌组很强,同为北方领域牌组,却不再是酒馆老板娘那样堆叠英雄牌,用数值压人的粗暴打法,而是搭配了很多特殊技能单位,光是靠着原版昆特牌的规则就多次取得领先。
不过他再如何努力,也架不住某位化身阴暗面人格的法老王,以各种“口胡”式召唤强力卡牌的操作,强行扭转战局。
毫无意外地拿下胜利后,自然就轮到月煌下场,和双方卡牌人物打成一团。
尽管整场下来都没有交流过一句话,但两人一个场外指挥、一个冲锋陷阵,反倒比上一场配合地更加默契,只是一两分钟不到就由月煌杀穿了对面场地,将化身幻影后仍说不出几句台词的憋屈主官一剑枭首。
不过在施展黑暗魔法将其变成卡牌的时候,暗月煌却开口向桌面上的月煌提醒道:
“去水井恶魔任务那边,和日间妖灵谈谈,看能不能跟精英怪物触发打牌选项。”
闻言,月煌先是一愣,而后立即双眼放光地点起头。
他只顾着惦记那些在游戏中出现过的人物,倒是没想到,负责这场考验的AI既然牌瘾如此之大,未必不会给原本不能打牌的怪物,增添一些离谱设定。
说不定还会原创一套怪物阵营卡牌,给原版昆特牌增加一点新意和难度。
想到这,暗月煌已经完成了卡牌制作,散去黑魔法,将身体主导权还给了月煌。
目光匆匆扫过手中多出的一张战力只有3的新卡,他顾不上发表什么感触,直接在围观两人打牌的众多士兵注视下,飞身跳上高墙,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东面腾空离去。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远处再也看不到了,一众士兵才如梦方醒般,从木头人的呆傻模样中恢复过来,后知后觉地惊叫起“有怪物”“长官被吃了”“它为什么不吃我难道是因为我没洗澡吗”之类的疯话。
不过他们被安排着表演什么新剧情,已经与远远跑开的月煌无关了。
一路飞纵,除了中间停下来缓口气,顺便砍死一头不长眼跑过来偷袭的黑熊之外,他是一秒钟都没有耽搁,笔直来到目的地。
这是位于白果园东面不远处的一座破败院落,在游戏中,也是玩家最早接触恶灵类怪物的支线任务所在。
其氛围之诡异,怪物模样之渗人,在初见时分,曾吓退过不少心理素质不够的玩家。
月煌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其中一员,即便不得已承认,也会辩解什么第一人称视角下近距离直面恶灵是何等凶神恶煞,被吓得转头逃窜也是人之常情等等。
不过经过了七百多个小时,记不清通关几个周目的磨炼,他此时已经能面色平静地来到水井边,再轻车熟路地从里面拉出一具吊在井绳上的骷髅,并为当年的稚嫩自嘲一笑。
放在游戏里,想要召唤出这个日间恶灵,需要把时间调整到中午12点,再将水井下面掉落的死者手镯拿出来,放在骷髅边一把火烧了。
月煌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还没有跳下水井搜寻手镯,刚被拉出来的骷髅就自发燃起浅蓝色磷火,一道被惨灰色破布包裹的女鬼身影,就这么于火光中凭空显形了。
这番变故惹得月煌眉头一皱,但他并没有因此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情,下巴一抬,很不客气地问道:“喂!你会打牌吗?”
这句话一出口,现身后气势汹汹就要冲上来撕扯的女鬼,立刻像是被贴了定身符的僵尸一样定格在原地。
因为是被吊死的缘故,女鬼青黑色的舌头拉得极长,再配上灰黑肤色,以及扭曲歪斜的五官,就算只是远远看着也能给人毛骨悚然的骇人感觉。
可现在,它脸上分明露出了人畜无害,甚至还有一些憨傻的微笑。
在月煌被这份反差冲击得没眼看之时,因构造问题无法开口说话的它,用力点了点头,紧接着从虚空中摸出一叠卡牌,乐呵呵地摇了摇。
看着这堪称是“鬼设”崩塌的奇葩表情,月煌莫名有种想要一剑把它砸死的冲动。
不过在他准备动手之前,千年积木自动浮现,不由分说地完成了变身,让另一个人格止住了已经搭在剑柄上的手。
“不会法术,又没抹剑油,你拿什么砍灵体?”
满脸鄙视地自言自语着,暗月煌手一挥,他与女鬼之间黑光涌动,瞬间凝固为一面宽大的漆黑光幕,如桌面般稳稳撑开。
被强行挤下线的月煌并没有就此罢休,带着满满的怨念,在灵魂深处反口嘲讽道:“说得好像跟你没有关系一样,等你打赢了牌,不还是要靠小爷我跟人肉搏,到时候万一碰不到它,咱们岂不是死定了?”
冷哼一声,暗月煌驱动用黑魔法抽出手牌,在硬币抛起的时候,才缓缓给出回应: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