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动静飞至打斗声传来位置，月煌刚好看到身穿金甲的猴妖，正挥棍砸翻一位银甲锦衣手持长枪的奇异兵士。
他好歹也是跟着游戏主角一路走来的，尽管没看到序章，这猴子又是个哑巴，除了挨打的时候发出几声惨叫外从不开口说话，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剧情。
这种伴着雷光从天而降的奇异兵士，应该就是当前世界观中的天兵天将，只零星出现于花果山各处，战力堪忧，称得上是路边一条的杂兵野怪。
至于天庭兵将为何会表现得这么孱弱，月煌只能粗略理解为，面对继承齐天大圣衣甲武器的猴妖，这些兵将大概都是抱着“月薪三千我拼什么命啊”之类心态，演的一手示弱好戏。
打得倒是虎虎生风动静不小，仔细一看其实连猴妖衣角都碰不到，三两棍就被敲成飞灰。
整个打斗过程乏善可陈，脚踩剑光在高空随意看了几眼，月煌就无趣地想打哈欠，转而将目光挪到周边景色上了。
他还是没能成功进入那个山洞，这一次直接从高空飞来，倒是顺路将好奇许久的水帘洞浏览了个大概。
作为西游记中赫赫有名的妖圣洞天所在，游戏中的水帘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妙。
那屡次不得进入的山洞，通往一片普普通通的狭窄山谷，确实有瀑布垂下掩盖洞府所在，但洞内左右不过十几步面积，中间洞顶有缺，任由一片阳光洒入其中。
缺口下方有一处积着浅水的圆坑，周围山石嶙峋，杂草繁生，入眼处满是落败。
这不像是天然生成，倒像是被重物砸穿洞顶，再余势不减砸出如此一片坑洞。
坑洞之外，有一架石头座椅靠着山壁立于正位，其余便只剩了两张残破石桌、四五个破旧石凳，提醒着此处曾有生灵居住。
很难想象，如此寂寥凄凉之地，就是齐天大圣反抗天庭时居住过的洞府。
而洞北还有一处通道，蜿蜒直上直通山顶，方才那猴妖大概就是在这里取了金箍棒，然后顺着路向上登山，顺带砍瓜切菜般屠戮天兵天将。
抛去这些不明所以的游戏设定不谈，此处倒是个不错的观景位置，浮在空中只是稍一抬眼，整座花果山的风景便能收入眼中。
忽略掉还未消散干净的妖气，这片山水倒也配得上原着中“势镇汪洋，威宁瑶海”“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青”的描述。
知晓不会再有神佛下场的月煌久违地放松下来，无视了玄光散去后，从天穹垂下的唯一一道目光，就这么悠然自得地四处观赏着。
直到打斗声停歇，他才意犹未尽地将目光缓缓收回。
此时的猴妖，已经站在山顶位置，于附近神龛前点过香激活了复活点后，胡乱跳跃着朝山顶正中位置，一块明显有问题的大石头跑去。
“看得出来，控制猴妖的楚煜现在是有点兴奋了，跟之前一样，兴致一上来就喜欢让角色不停地跳......”
脑海中闪过自己曾经被控制着在游戏里乱跳的场面，月煌笑了笑，转而联想起一种可能：“莫非，这就是触发最终BOSS战的位置？”
看着那块外表散布许多扭曲纹路，一看就大有问题的石头，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可如果游戏马上就能打穿，之前那两道玄光所说的“隐世梅山”，又在哪？
正疑惑着，猴妖环绕石头蹦蹦跳跳地观望一阵后，终于凑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
下一刻，月煌只觉得天地扭曲，恍惚了约莫一息时间，他就发现自己现身于一片汪洋之上，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水色，以及水面上零星耸立的几座巨大石雕。
一众石雕的模样截然不同，有的仙气飘飘，有的威风赫赫，但更多的却是令人望之生怖的妖魔样貌。
而穿着大圣披挂手持金箍棒的猴妖，此时正站在一叶扁舟之上，由一只年迈猴妖撑着船，旁边坐着孩童般低矮的猪八戒，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
月煌没有去听他们的对话，反正不太清楚游戏剧情走向，也听不太懂，稍加观察后立即将目光对准远处水下暗藏一片石台的区域。
如果所料不错，那应该就是最终BOSS战的场地所在了。
“可这看着也不像是什么隐世梅山啊？”
他倒是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眼看下面的船走得极慢，干脆催动剑光，在这片汪洋之上四处搜寻起来。
可惜直到两猴一猪到了被浅水淹没的石台附近，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任何与“山”有关的事物。
回来时，猴妖已经和一只不知从哪蹦出来的魁梧石猴战在一处，任由它如何挥舞金箍棒，都无法在对方身上留下哪怕一点的伤痕。
反倒是那石猴，尽管只是赤手空拳，偶尔命中一击，都能将穿着大圣披挂的猴妖打飞出去，好半天才能爬起来。
靠着能喝药回血以及使用道具的优势，猴妖好不容易将石猴打得显露颓势，结果后者退后数步后摆出爆气姿势，而后寒冰雷火光泽炸起，转瞬又神色奕奕地冲杀上去。
“果然还有二阶段啊......”
资深单机游戏玩家月煌见状，发出了毫不意外的感慨。
下方局面瞬间逆转，爆气后的石猴应该是攻击力大幅提升，加上又解锁了不少新招式，三两下就把此前已经喝完药水的猴妖锤死了。
再之后，便是反反复复的死来死去。
而且除开最初几次是死于变身后的石猴之手，到后边，猴妖整个状态都低迷起来，很快连变身前的石猴都打不过了，死状蠢不可言，看得天上观战的月煌直摇头。
他知道，抛去自己凝滞数月的间隙，游戏外的楚煜上线至今，一路连续经历多个小BOSS的阻挠，已经用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对一个三十多岁的牛马打工人而言，这么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心力自是消耗极大，此时只怕已经哈欠连天，操作彻底变形了。
“看来楚煜今天是打不过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关机下线。”
果然如他所料，又死了三四次后，从石台旁边的神龛复活点再度现身的猴妖，再度像雕像一样动也不动地罚站起来。
这一站，就是将近二十个小时。
月煌出不去这片汪洋，盘旋许久后只能随便挑了个妖魔的石雕，在其头上打坐调息，重新熟悉剑仙躯体，顺带琢磨自己要用什么手段去应对那位心思叵测的真君。
可惜思来想去，他都觉得自己没多少胜算，唯有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等到楚煜上线，猴妖活过来之时，月煌已然放弃思考，找了个避光的地方躺平摆烂，直到打斗声响了好半天才懒洋洋睁开眼。
休整了这么久之后，楚煜似乎并没有找回状态，看那猴妖略显呆滞的身法，还有时不时的原地发愣，明显透着一股疲惫意味。
“有了孩子的中年男人真是不容易啊......”
看了两眼，月煌就忍不住露出怜悯神色，“恐怕是好不容易有了个周末，却不得休息，一整天都在陪孩子，折腾着累得不行了，才在夜里挤出一点时间玩游戏，结果又被BOSS摁在地上反复虐待。”
“还好小爷我只是一堆数据，代码设定上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否则以后必然也要沦落到这般境地，想想就觉得可怕......”
胡乱感叹一堆，思绪间猴妖已经死了不下五遍，其死状之愚蠢，让他最后都有些不忍直视了。
好在楚煜慢慢找回了手感，虽然操作还是有些扭曲，却是越打越顺，最终在又死掉三次后，总算将二阶段的石猴给砸翻了过去。
然而根本没有给月煌和楚煜欢呼的机会，那石猴倒地后立刻后翻站起，顺着余势退后两步，忽然有金色雷光涌动，整只猴炸开成漫天碎石，又快速被雷光聚合为一团。
与此同时，月煌耳边由低渐高，莫名升起一阵无比熟悉且激昂的乐曲，竟激得他不自觉站了起来，体内血脉震荡不止。
“这是......云宫迅音？变奏版？”
一个呼吸不到的时间，雷光散裂，碎石不见了踪影，空中显出一具与猴妖身形、披挂近乎一致的身影，霍然睁眼，绽开两道金红交融的骇人目光。
“大圣！？”月煌惊呼出声，当场认出了对方身份。
不过下一刻，他立即注意到，这位“大圣”的肤色很是灰败，面容也极其僵硬，好似一具亡故已久的尸体，看着很是狰狞。
来不及过多细想，“大圣”右手微微抬起，天边骤然亮起一道火光，一根棍状物体由远及近快速飞来。
离得近了，月煌甚至能清晰看到棍子身上依次亮起了“如意金箍棒”五个古朴金字，如熔岩流淌，也好似天火凝聚。
只见它在天上划过一弯弧线，径直落入“大圣”手中，发出了金石相击之声，而后这幅行尸走肉立刻就复活过来，猛地朝下俯冲而去，一棍挥出，其棍风之烈，竟直接掀起一道滔天巨浪。
下方呆立的猴妖连忙架棍挡住，虽说有些狼狈地被打飞十余米，但好歹是接下来了。
愣愣看着这一幕，月煌此时终于反过味来，对游戏剧情的种种猜测，在这一刻终于串联到了一起。
“这是取经成功后，孙悟空又闹了一场大事，落了个身死的下场，而这个猴妖后辈，历经艰险想要将其复活吗？”
念及于此，他莫名想起被囚禁的那三年里，曾经看过一本叫《悟空传》的书。
尽管剧情走向上有很大不同，但其内核却是大同小异，无一不是神佛有私，奴役三界众生，逼得妖灵逆天反抗。
思绪行至此处，月煌心底更是一阵翻涌，仿佛明白了什么，目光灼灼地望向已经和猴妖战至一处的“大圣”。
看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兴许称之为“死后残躯”之类的更为妥当。
不过如何称呼倒是其次，月煌明悟某些关键后，立即有所感应：“这具残躯身上，藏着某个人留给我的东西，定是反抗天威的法宝利器！”
“那东西，可以帮我对付那位真君！”
他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但这份感应并不详细，没有彰显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引出到底是什么人在偷偷帮自己。
偏偏他又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道长留下的援助，而是来自于这方世界中，某位此前从未露面，甚至大概率连目光都没有垂下的神仙。
“如此风格黑暗的西游记改编剧情，又能是哪路神仙，敢冒着那么大风险，暗中帮我？”
隐约中，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月煌定定神，没有将对方的名讳唤出，而是驾起剑光飞近了些，再降至与两只猴子平行的高度，恭恭敬敬地守在一旁。
此时，被浅水覆盖的石台上，楚煜控制的猴妖狼狈躲过一轮攻势后，大概是血量见底，慌乱地掏出腰间葫芦就要补血。
结果才刚拿起葫芦，就有金光亮起，猴妖保持着喝药的姿势被定在原地，而那位疑似“大圣”所留残躯的存在，则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以很是戏谑的动作一把拿走葫芦，掂量了两下，仰头朝自己嘴里灌去。
月煌看得分明，象征补血成功的绿光，立即在残躯身上亮了起来。
他莫名有些想笑。
想想屏幕外的楚煜，此时一定是目瞪口呆，满头都是“猴哥竟然抢我酒喝”的惊叹。
那模样，必然是又羞又恼，外加一种触发彩蛋后，忍不住喜上眉梢的兴奋。
喝完了葫芦里的药酒，残躯晃了晃头，似乎对酒水的品质有些不满，而后随手丢了回去，刚巧砸破了定身状态，使得猴妖一连好几个踉跄。
至此，月煌算是看明白了，这具残躯并不是要干掉玩家控制的猴妖，而是以这样玩闹戏耍的方式，考验，或者说是传授战斗技巧。
这满地汪洋，都是大圣爷放的水啊。
不过设定上是这么回事，数值和玩家反应却是另一回事。
拿回葫芦后，残躯直接一套特效拉满的华丽招式，直接一棒将还有些愣神的猴妖给敲死了。
再之后，便又是一遍又一遍，反复不停的，上演各种愚蠢的死法。
而且这残躯和之前的石猴形态一样，也有二阶段变身的设计，期间，楚煜有好几次手感爆棚，好不容易取得胜利，很快就在绝望中，被变得更凶悍，数值也更高的残躯反复打死。
如此鏖战了整整两个半小时，中途楚煜还换了好几套衣服，更换了好几个打法流派，才终于靠着某个似乎能持续回血的装备和套路，艰难磨掉了残躯最后的血量。
再之后，便是进入了结局CG动画。
玩家控制的猴妖，施展了种种手段终结掉残躯，拼得可谓是筋疲力尽，而后有五道金光从对方身上飞起，齐齐没入猴妖体内。
最终，残躯和猴妖相互跪倒，那只撑船的老猴子不知从哪走出来，从水下捡起一枚金箍，轻轻套在了不自觉双手合十的猴妖头上。
观战许久的月煌看得直皱眉，心中暗自嘀咕：“五根齐聚，代替大圣重活一世，并且再入西游劫数吗？”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结局，那道金箍困住了大圣一生，乃至于成了佛还戴在头上，如今死后有了传承，却又要再将其戴上，实在令人憋闷。
不过剧情如此，他一个局外人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CG走完后，猴妖消失不见，自己重回花果山上空，默默注视着天上升起的结局动画。
老实说，在游戏演化的真实世界里，看游戏结局和制作人员名单在天上飘，还是挺违和的。
不过月煌还是仰着头看完了，连最后冗长的感谢名单和参与制作单位都没有漏过哪怕一个字。
他像是看了一场精彩电影后迟迟不肯离开座位的观众，耐心守到最后一刻，似是想要以此表达自己对所有创作者的尊重。
直到楚煜通关后重新进入游戏，令猴妖的身形出现于山顶神龛之前。
直到从天上垂下的那道目光消失不见。
脚踏剑光悬于空中的月煌，终于抬起手，不着痕迹地隔着黑白衣甲，摸了摸怀中，一件在楚煜打败残躯时凭空出现的事物上。
那是......
一道金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