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是金箍?”
跟在猴妖身后,随它传送回曾经去过的雪山,再顺着羊肠小道蜿蜒直上,东拐西拐走入一片极为宽敞的雪谷,一路上闭口不言装高手的月煌,在心中不停思考这么个问题。
在这以《西游记》为背景改编的黑深残设定中,漫天神佛全都是吃人的怪物,只是比妖魔生吃活剥的野蛮要显得文明矜持一些。
唯一有可能对他施以援手,且不会视他为食粮的,只有曾高举齐天大圣旗帜,逆天反叛的孙悟空一人。
月煌想不明白对方现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是在剧情中扮演那位“残躯”,还是躲在幕后,悄悄关注着事态走向。
如果是前者,其行为逻辑大概率会是取经路上的孙行者,或者彻底皈依佛门的斗战胜佛,无不是被规劝成功的慈悲模样。
这般性情的猴哥,掏出一枚金箍扔给他,倒也算得上合乎人设。
可若是后者,别说是金箍了,哪怕甩根头发过来,月煌都觉得有些心底发怵。
毕竟对方既然能躲在暗处谋划,很可能已经摆脱佛门掌控,心性和实力都恢复到棒砸凌霄宝殿、独战十万天兵、面对佛祖亲临也敢出言不逊的全盛时期。
再想想西游记原着中,吴承恩借孙悟空自己之口,为其写下的判词“历代驰名第一妖”,怎么都不像是个平易近人的善茬。
如此凶性,却藏了个佛门金箍给他......
终于,当猴妖穿过雪谷,停在一扇如山般高大的巨门之前时,月煌打破了沉默,发出一阵短促又无奈的叹息。
他想不通。
就像他怎么也弄不明白,控制眼前这个猴妖的楚煜,为什么在游戏通关后,又回到了这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此处位于第三张地图的偏僻角落,门前是一片面积极大,令月煌觉得这里一定会有一场高强度BOSS战的空旷平地。
然而事实上,这里只有雪和山石,除此之外连个隐藏道具都没有。
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楚煜第一次打到这里时,曾反复探索过地图的每一个角落,可谓是犁地三尺。
月煌当时可是看得清楚,这家伙几乎把每一个能去的地方都清理过一遍,路上的瓶瓶罐罐自不必说,就连墙壁什么的,为了验证有没有暗门存在,他全都用棍子敲过一遍。
对于如此一个丧心病狂的仓鼠成精型玩家,外加完美收集强迫症患者,很难想象还会有什么东西是能被他遗落的。
眼下所处位置,楚煜至少搜了四遍。
和之前一样,随着猴妖伸手触碰巨门,眼前场景立刻陷入扭曲,片刻后显出一间灯火通明的石室。
用传送机制替代了开门动作,说明门内和门外分属两张地图。
内里设有台阶和高台,一尊莲座佛像正对大门,看着很像某种庙宇祭祀之地。
略显压抑的室内,周围墙壁上用石雕分隔出四面巨幅壁画的方框,月煌上次跟着猴妖过来时,其中只有一个方框有图画勾勒,其余三个全是空白。
可如今重回故地,四面方框却不知何时被填满了。
而且正对大门的壁画前,赫然站着矮如孩童,看似佛门小沙弥,实则本体贵居西天之上,镇压未来的弥勒佛。
月煌对此有些发愣,就连楚煜控制的猴妖,面对眼前的变化也呆了好一阵子。
不过它对弥勒佛并没有什么兴趣,反而对墙上的壁画很是好奇,蹦蹦跳跳地凑过去,每一幅都贴近着仔细看了好久。
有些担心弥勒佛会不会扭头跟自己聊两句的月煌,则谨慎地远远站着,一边跟着猴妖同步打量壁画,一边捏着法诀随时防备可能出现的危险。
尽管没感应到什么危险,但他总觉得自己只要一靠近,对方就会邪笑起来,高呼一声“施主与佛门有缘”,然后张口将他吞入肚子。
好在这位化身孩童的弥勒佛并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像个纯正的NPC一样乐呵呵站在原地,哪怕猴妖从他头上跳过去也不予理会。
饶是如此,月煌也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站得更远了一些。
壁画上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至少他看不出来,只觉得每一张壁画都对应着猴妖曾打过的某位妖怪,其中以龙族为主,画笔勾勒的全是他看不明白的故事。
如此看过一圈,楚煜控制的猴妖终于来到弥勒佛身前,触发了和他的对话。
几句古文白话搀揉的言语过后,猴妖抬手触碰正中间的壁画,接着月煌眼前再度扭曲起来,转眼不到已经身处室外,站在一条白雪皑皑的山路边缘。
尚未仔细观察周边环境,一股强烈得令他汗毛倒立,仿佛有天敌环伺的危机感,从心底轰然炸开。
猝不及防之下,月煌身外立即涌现出层层锋锐至极的剑影,整个人化作流光冲天而起,下意识就要飞离此地。
结果才飞至三百米不到的高空,他就狠狠撞上了一面空气墙。
哪怕是拥有剑仙体魄,头顶突遭重击也不是件轻描淡写的小事,更不用说,那是从规则和代码意义上无法被突破的屏障。
于是这位倒霉的剑仙,就这么把自己撞晕了。
所幸只是晕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月煌便从混沌中惊醒,而后强行稳住身形,驱使层层剑光如鳞甲一样将自己牢牢护住,整个人贴在空气墙上,呼吸急促地俯视着大地。
由于实在太过紧张,他甚至连身后还带着两柄仙剑的事情都忘了,哪怕被上面的剑芒硌得生疼,也没想起来将它们唤出来。
此时再观望下方,并没有见到什么凶兽、妖物、神仙之流,唯有一座孤零零立于山峦大地之上的雪峰,沉默无言地刺痛着他满是慌乱的双目。
命运无常,事态发展总是会以超出预料的方式呈现于前。
月煌原本天真地以为,那位AI既然扮演着民俗传说中地位尊崇的真君上神,至少会保留一些身为最终BOSS的矜持,等到玩家攻略成功后行再附体。
届时,再由它发表一番长篇大论,阐述自己的心路历程,炫耀自己的手段暗招,要是能在发出“桀桀桀”之类的怪笑,这一趟RPG游戏的标准剧情套路就算是圆满了。
他却是没料到,自己刚一露面,对方就连最基本的遮掩都不顾,直接亮明了杀意。
神君一怒,漫天杀机。
月煌甚至觉得对方已经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或者干脆化出万千分身,铺天盖地站得到处都是,此时正以他无法观测到的形态,面无表情地举起神兵仙器对准过来。
隐约中,宛若实质的杀意仿佛化作数不清的尖锐锋芒,顶在周身各处,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将他彻底湮灭。
连上演一场大战的步骤都省了,纯纯的数值和机制压制。
不得不说,作为三场考验的最后一场,这由黑深残版西游记剧情演化的世界,当真是比他一路走来经历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凶险,都要荒诞。
设定上的规格太高了,这个神仙,那个圣佛,再加上各种各样的妖怪,很有修仙小说大后期战力写崩之后,随便出现一个敌人都能徒手碎星辰的离谱感。
而且明明随便来个什么角色就能将他捏死,却偏偏要被规则约束着,排队给他送人头。
就好像真的是在玩一个传统RPG游戏,魔王坐在城堡主座上,远程指挥着手下,分批次、分强弱地依次往勇者身前送,直到将其培养成绝世强者,再伸出脖子让其将自己斩杀。
月煌不是很明白AI为何会这么安排,兴许是有什么限制,或者是用来欺瞒高阶智能审核的障眼法,再或是别的奇怪目的。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上一场考验的AI,还有不知从哪骗来高级权限的道长,他们俩联手给我开的挂,这场考验原本设计好的结局里,我会是个什么下场?”
可惜这注定是个得不到回答的疑惑了。
AI扮演的神君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即动念将其抹杀,一味沉默着。
风雪覆盖的天地之间,只有下方小如蚂蚁的猴妖,快步跑到雪峰之巅,与一位白袍银甲、手持三尖两刃长枪的俊朗男子交谈着什么。
当然,全程哑巴的猴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那位俊朗男子在自言自语般唱着独角戏。
哪怕形势严峻至此,月煌还是替他觉得有些尴尬。
好在台词并不多,三言两语后,一人一猴就亮了兵器,仪式感极强地缓步靠近,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发动攻势。
双方打的是有来有回,刚刚战胜大圣残躯的楚煜,应该是手感还未消退,控制着猴妖打出了一连串精彩操作,竟是攻势旺盛地将白衣银甲的男子全面压制。
明明是初次对战,楚煜却像是非常熟悉对方招式一样,丝毫不见慌乱,连被攻击受伤的次数都很少。
眼看着就要保持这样的势头一直压制到死,兴许是触发了某种机制,那男子忽然炸开一轮气劲,弹开猴妖棍棒的同时,高声吼出一个“开”字。
贴在空气墙上大气都不敢出的月煌,闻言蓦然一愣,嘴角下意识抽搐了两下。
“开挂的开吗,喊这么大声......”
不管他如何腹诽,吼声刚一响起,金色雷光便自那男子额头冲天而起,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一般,周身气势升腾,好似进入了二阶段。
紧接着他稍一蓄势,整个人跳入高空,挥手甩出一道小巧的雕花斧虚影。
那虚影迎风便长,瞬间化虚为实, 涨大为一柄高约数丈,宽厚如城门的巨斧,带着流光四溢的华彩轰然砸下。
而下方,在此期间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药,然后很有高手风范地缓慢踱步的猴妖,好整以暇地在巨斧落地的瞬间......
打了个滚。
姿势虽然不雅观,但游戏判定在翻滚的时候有无敌帧,可以用来躲技能,是常用规避手段。
只可惜,它滚早了。
而且方向和位置也选的有些问题。
几乎在完成翻滚动作,起身站立的同时,势大力沉的巨斧,才以似快实慢的怪异节奏砸落,刚巧砸到猴妖头上。
于是那猴子直接就被劈得倒飞出去数米远,才要起身,又被巨斧掀起的冲击波再度掀倒,向后狼狈滚了几圈,险些就从山顶撞飞出去。
这一连两下攻击似乎将它血量压到了最低,随后天上的男子俯身冲下,三尖两刃枪随意一挥,就把猴妖打去了复活点。
“很好,这很像楚煜的风格,每次装腔作势之后,就要立刻以想象不到的方式犯蠢。”
心中嘀咕着,月煌眼看复活后的猴妖在原地气急败坏地跳了几下,再度冲上山去,而那位亮了杀意后就没有动作的神君依旧不做声响,不觉间有些焦虑。
“你到底还打不打......”
这话才酝酿到口舌之间,尚未道出,双眼正前方约莫半米左右的空气忽然扭曲了起来。
很快,一只白净如玉,却又给人一股极其凝实坚硬之感的大手,从扭曲的空气中缓缓探出,随意地点在月煌眉心位置。
他下意识要躲,但身体却没了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指尖戳过来。
下一刻,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以至于月煌都忘记其存在的剑魄,忽然炸开一团刺骨寒意,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无助地感受着冰封般的寒气浸透全身,月煌一颗心也跟着陷入绝望。
虽然依旧看不明白这一番动作的背后含义,但剑魄激活,必然是要吞噬他的神志,夺舍他的身体。
“可恶,那东西还没来得及用......”
身体已然失控,就算心有万般不甘,眼下也是什么都做不了。
可就在他感到寒意开始侵入大脑,即将冻结神魂之时,耳边却听到一个无比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声音:
“我......拒绝......”
那竟然是月煌自己的嗓音!
可他明明无法开口......
没有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僵硬如冰块的身体忽然动了起来,以非常不自然的姿态,挥动起右手臂,猛地探入怀中,用力抓住了那道金箍。
“我乃......锟铻......宁折......不做......剑傀......”
断断续续的话语从口中挤出,语调平淡,却充满了毅然赴死的决绝意味。
伴着话音,手臂拽出金箍,狠狠朝头顶扣去。
从扭曲空气中探出的手掌想要阻拦,却被一块凭空出现的坚冰挡了一瞬。
就这么一瞬之隔,金箍已稳稳套入额头,立即绽开火焰一般的金红光芒,烧得寒冰尽褪,只剩滔天的炽热。
好似从短促且骇人的噩梦中恍然惊醒。
在回荡于天地间的金戈碎裂之声中,重新掌控身体的月煌,隐隐听到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