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体圆满四个字，说出来只是上下嘴皮互碰，用时不过短短一瞬，但对月煌而言，在感观上却是熬过了近乎一月时光。
这样的体验并非首次，他倒是没有太多惊疑，只等凝滞于时间中的艰涩之感消退，立即便从地上跳了起来，皱着眉头朝天望去。
自从补全仙体的新腕甲出现，来自天穹中那漫天神佛注视的目光，立即削薄了许多。
此后，随着将近一个月的时光凝滞，沉甸甸压在灵魂之上的目光更是不断缩减，等到月煌恢复行动能力时，仅仅只剩下三道。
“事已至此，你们还在观望什么？”
心中喃喃问着，月煌很快便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检查过周身物件，确认除去换了一身新行头外没什么变化，抬起手就掐起御剑法诀，打算先行离开。
以固定姿势被凝固在时光中长达近月，煎熬太久，他几乎忘记之前自己是做什么的了，颇有种年假过完后，好不容易摆脱各种琐事的牛马打工人重回工位时的茫然无措。
现在月煌只想先在四处逛逛，看能不能回忆起什么。
然而指诀捏住后，无论他如何催动体内法力，背后的黑竹剑匣都纹丝不动。
本该随意驱使的剑仙法宝，此刻静如死物。
诧异片刻，月煌恍然醒悟，记起了之前他与五庄观女仙对战时，曾倾尽包括寿元在内的一切灌入法宝之中，拼出了一条活路。
想来当时是不经意间把法宝的本源也给牵动了，害得它内核受损，丢了部分威能，无法再正常使用。
不过对于仙体补全的剑仙而言，没了法宝倒也不算什么难题。
散去指诀，月煌心念稍动，体内法力便从右手指尖关窍喷涌而出，转瞬化作一道三尺剑光，游鱼般绕着身外盘旋一周后，轻巧落在他脚下，将其抬得微微浮起。
踩着剑光适应过身体平衡，月煌双眼扫过周边地貌，总算找回了自己之前所想所做之事。
“跟在楚煜控制的猴妖身后，对方每击败一个对应的大妖，就能解锁一件新的极品装备，而与之相应的，我的衣甲也会随之变化。”
“照这个思路盘算下来，游戏背景中的齐天大圣莫非是陨落于此，一身灵宝装备失了主人，这才化作妖物，任由执念牵引着于周边徘徊？”
“看来，此地大概率是花果山了。”
“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点翠飞龙钎......这四件，是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时所穿披挂，既然如今已经凑齐，若我是游戏制作者，接下来绝对会让玩家去取金箍棒。”
“假设这里真的是花果山，最适合安放大圣专属武器的地方，莫过于水帘洞！”
想到这，他不由得抬眼望向山谷最西侧。
那里山岩耸立，看不出什么异样，不过他记得清楚，此前绕着山谷搜查时，曾在山间隐蔽位置发现一曲径通幽之处，洞口有人为凿刻痕迹，似是通往某个宽敞又隐秘的洞府。
当时虽未深入探查，但能清晰听到有连绵不断的水声传出，其势如瀑，因此印象深刻。
念及于此，月煌立刻驱动剑光将自己带到那处隐蔽山洞所在，只是才飞到地方，还未来得及进入其中，就忽的眼前恍惚起来，耳边骤然震开一阵山崩地裂之声。
“地震了？！”
月煌脸色一变，立即向后飞离，只是才退开十数米，地龙翻身般的沉闷震响却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散不见。
紧接着，他觉得身后莫名一沉，反手摸去，背上竟是多了两柄规格迥异的剑。
它俩各自套在秋水剑和天闻剑的挂扣中，贴合无比，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为它们量身打造似的。
压下心中异样，月煌运转法力将两柄剑悬浮于身前，细细看去，果然是一对主体乌黑，再由金色银杏叶片点缀上下的轻重双剑。
“千叶长生、泰阿......”
低声念出两柄剑的名字，他对此丝毫不觉得意外，甚至还在心中跳出了一个“果然是这样”的平淡念头。
上一场考验中，被法老王附体夺舍的另一个人格，曾在杰洛特的牌局里，以活性魔法为他换上这一身“儒风”套装，外加两柄游戏中最为经典的门派橙武。
威力如何姑且不提，模样确实是月煌最喜欢的搭配，他自己在游戏中玩藏剑小号时也总是这副打扮。
“玩游戏的楚煜，刚才应该是控制着那猴妖拿到了金箍棒，而被杰洛特后手影响的我，也随之取回了最趁手的武器。”
“好手段啊......骗过了那位真君的眼线，又瞒得漫天神佛一场徒劳......这要是用数据方面的词汇来描述，会不会是那个扮演杰洛特的AI，在我身上埋了个具有高度混淆功能，加持多态化免杀技术的伪装？”
“如此费心费力，它究竟在图谋什么？莫非和给我剑魄的真君一样，也是想要走夺舍的路子，借我的身体前往人类世界？”
长久与阴谋算计相伴的月煌，眼神中冷光闪烁，下意识就将眼前所有事态变化归入某个AI的不怀好意之中，全然不信对方会毫无来由地帮助自己。
不过无论心中所想再怎么阴沉，表面上他还是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以看似激动的神色，伸出双手握住两柄剑的剑柄。
毕竟天上还有三道目光盯着自己，这场戏怎么着都得接着演下去。
双剑入手，月煌立刻感知到两股风格迥异的剑意涌上心头，前者如流水般缠柔，却又暗藏锋芒，后者雄浑沉厚，好似山岳压顶。
刚巧对应了他所出身的游戏中，藏剑山庄两部功法各自对应的意境。
“这是何意？”
引着两柄剑挽了个剑花，爱不释手地反复摩挲剑身，月煌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欣喜意味，但心中却塞满了惊疑。
“这两柄剑毫无疑问也被拔升到了仙家剑器的品质，可其中剑意，却还是凡间武学的层次，难道是在暗示我要用游戏技能去战斗？”
“或者，那个扮演杰洛特的AI，莫非是专精于西幻设定，从没接触过修仙玄幻的文学作品，不懂其中内核，这才搞出如此怪异的搭配？”
月煌想不明白，眼下也没有机会让他细想，只得将双剑插回挂扣，驾着剑光朝洞中飞去。
可命运好像专门与他作对似的，刚飞回洞口位置，就有一个身穿金甲手握金箍铁棒的猴妖身影跑了出来，而后驾云飞起，与他侧身而过，径直朝北飞去。
不甘心地望了眼两次都没能成功进入的山洞，月煌迟疑片刻，还是压下对水帘洞景象的好奇，调转剑光紧随其后。
一路向北，很快就来到一处地势极为开阔的怪异山谷。
说它怪异，是因为除去远处山岩环绕，四面周边都是平整且空旷的土地，唯独一座不矮的石山孤零零堆在山谷正中央，看起来颇为突兀。
“不对劲，十分有二十七分的不对劲......”
下意识止住剑光，月煌悬停在山谷边缘，皱着眉头目送猴妖毫无顾虑地飞过去。
他可没有复活机制可以重新来过，天上还有三个神佛盯着，自然不会像玩家一样什么都懒得在意，只一门心思想着要大开杀戒。
果然，当猴妖飞近那座石山时，它立刻摁落云头，缓步走过去，和山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穿着妇人衣袍的另一只花脸猴妖互换了几个眼神，显然是进入了游戏CG。
紧接着，接过花脸猴妖扔过来的一件事物后，石山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连带着周遭都是一阵山摇地动。
视线恍惚中，石山轰然拔升，山岩拥挤着变了形状，逐渐聚合成一尊高耸如云的石巨人，一边舒展身体一边仰天长啸，其声震怖，且有劲风吹扩，惊得月煌忍不住退出半里地之远。
楚煜控制的猴妖不及反应，当场被风吹飞，狼狈落回了山谷边缘，站稳后又原地发呆了数息时间，才像是回过神一样重新有了动作。
月煌知道那是过场CG中玩家不能控制角色的缘故，只是看着恢复行动能力后，勾着头就朝石巨人冲刺的猴妖，莫名觉得有点不妙。
“总觉得这家伙这么莽，八成要死上一次啊......”
这个念头才刚刚出现，他就看到石巨人挥舞着两只小山般巨大的拳头狠狠砸到地上，肉眼可见的两轮冲击波朝四方冲去，猴妖跳着躲了过去，一路冲到对方脚下，开始对着几块灰蓝晶石抡棒猛砸。
然后，它就被石巨人两拳头给砸死了。
面无表情地撇撇嘴，月煌扫了眼飞去神龛复活的猴毛，若有所思地看向打死猴妖后重新变回石山模样的石巨人。
“还好那些神仙不会再附身妖体了，不然这么大个怪物，处理起来还真挺麻烦的......只是不知道，等这个小BOSS打完，又会召来哪路神佛给我添堵......”
有些烦恼地想着，他如今仙体圆满，神兵加身也无所畏惧，可唯独担心被那群神仙用什么法术镇压。
对方可能无法轻易杀死一位剑仙，但想要将他困住，或者干脆收进“袖里乾坤”之类的神通、法宝之中永世囚禁，可谓是轻而易举。
想想神话故事中，动不动就将妖魔鬼怪镇压成百上千年的戏码，月煌就忍不住心头发紧。
黑竹剑匣沦为装饰物，杰洛特苦心送来的两柄剑空有仙剑材质，却没有法宝威能，再加上功法传承局限于人间降妖之法，严格算起来，如今他只有一身仙力可用。
相当于捆着一只手跟人打架，除了力气势均力敌，其他一无是处。
“这要是能赢就见鬼了......”
绝望地得出这么个结论，他叹息着望向驾云飞来的猴妖，忍不住开始幻想自己被摁在地上反复摩擦，最后再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场面。
没有让他过多等待，这石巨人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可怕，攻击招式来来回回就那么三两招，经历过初见杀后，猴妖用时不过几分钟就敲断了石巨人脚下晶石。
接着，在一轮还算精彩的CG表演中，猴妖毫无意外地将石巨人砸成满地乱石，潇潇洒洒地踩着云飞走了。
平静下来的山谷中，只剩穿着黑白衣甲的月煌，在一轻一重两柄飞剑环绕中，驾着剑光飘在天上。
然而他足足等了十分钟，也没有看到有什么神佛现身的迹象。
要知道，此前那些仙尊都是在BOSS被击败后，第一时间闪身出场，仿佛多等一秒都是对“化虚为实”的不尊重一样。
正当月煌满脸困惑地四处打量之时，忽的从天而降两道玄光，冷不丁一左一右砸落在他眼前，吓得他又是向后狂退十数里。
本以为是什么大佬降世的法光，可他在远处戒备许久，玄光依旧只是玄光，冷冷清清在那里立着，全然不见有人影出现。
月煌不敢轻易靠近，仔细观望一阵后，再度悄咪咪向后缓缓飞退。
这一动，总算是有了反应。
“倒是谨慎。”
耳边响起一道浅淡的话语声，听不出性别，甚至连对方是不是人都听不出来，月煌不由得为之一滞。
“无需畏惧吾等，此间劫数已成，汝之前路入了命途，旁人再也无力干涉。”
声音不紧不慢地持续着，好似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与那天命之人前去面见石猴残躯，而后便可往隐世梅山之地，寻清源妙道真君所在。”
“若侥幸得胜，踏过千般游戏世界，方能于太虚之外了结尘缘，得见终章。”
“若不幸败亡，他世之中，便多一毒囊，添一蛀虫，扰乱一时清净罢了。”
“此劫终了，汝好自为之罢。”
几句让人不明觉厉的话语淡然响过，月煌还在满头雾水之时，那两道玄光又毫无征兆地整齐消失，山谷悠悠，彻底落入死寂。
原地呆愣好一阵，月煌才缓过劲来，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就这？不打了？”
本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结果自己都做好被摁在地上疯狂蹂躏的心理准备了，对面却面都不露一下，发了几句语音就说这事了结了，大家好聚好散。
老实说，他颇有一种放学后被人约架，结果自己藏着板砖准备大开杀戒的时候，却发现对面放了自己鸽子的感觉。
空落落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还有点失落。
以及一点不知所措的尴尬。
好在猴妖远去的方向，及时传来一阵怪异的打斗声响，将月煌从尴尬氛围中拉了出来，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定了定神，收回由心念御使，环卫在身旁游走的轻重双剑，身穿黑白衣甲的落寞剑仙，逃也似地向群山之中有雷光闪动之地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