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从供桌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点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
“张家小子,你倒是不客气。”
我笑了。
“跟您客气啥,又不是头一回见面。”
那声音也笑了。
“行,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刘念跪在那里,身体在发抖,但她还是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心疼。
这丫头,嘴上什么也不说,心里什么都扛着。
“刘念,”那声音忽然叫了她一声。
刘念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跪下的时候,心里在想啥?”
刘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说实话。”那声音说。
刘念深吸一口气,说:“我在想,您为啥选我。”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看来你还是对我有芥蒂啊。”
刘念愣住了。
“但没办法,这是咱们之间的缘分”那声音说,“老一辈的恩怨按理来说你觉得不应该波及到你和你爹,但是若是当年没有这个承诺,别说你爹,就是你爷爷都不会出生。”
刘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渐渐地刘念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糊了一脸。
我站在旁边,没动。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刘念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在叫。
“行了,”那声音说,“别哭了。今天是你立堂的日子,哭啥?你今日立下堂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那些恩恩怨怨也就就是过眼云烟了。”
刘念抽噎着,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有些呆愣住了。
那声音再次出声道。
“这才对嘛,其实出世出马并非就不好,给人看事也是行善积德,日后你刘家的日子也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堂单再次亮了一下。
堂单发出极淡极淡的金光,一闪,转瞬便灭了。
然后,那股凉意散了大半。
剩下的那一点,不是冷,是清凉,像是夏天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泼在身上,又凉又舒服。
香燃尽了。
蜡烛的火苗也渐渐小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大小。
“张小子,”那声音说,“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
“行,事交给我,您老就放心吧。”我说。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刘念跪在那里,看着堂单,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腿跪麻了,站不稳,摇摇晃晃的,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我问。
她摇了摇头。
“爸,”她转头看着刘德厚,“我立堂了。”
刘德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茶壶,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
栓柱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茶壶,给我们挨个倒茶。
茶倒得有点急,溅出来几滴,烫了栓柱的手,他“嘶”了一声,咧着嘴吹了吹,又继续倒。
“张师傅,喝茶。”他递给我一杯。
“谢谢。”我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红茶,泡得有点浓,发苦,但喝下去以后,嘴里回甘,甜的。
刘念也接过一杯,端在手里,没喝。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堂单,看着那些名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念,”我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看我。
“立完堂了,以后初一十五上香,逢年过节上供。堂单上的仙家,你不能忘了。谁来了,谁走了,你都得记住。”
她点了点头。
“常六爷那边,”我顿了顿,“他的事,你自个儿心里有数。他既然选了你,就不会害你。但你也不能仗着他撑腰,就到处惹事。”
“我不会的。”她说。
“我知道你不会。”我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刘德厚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盘瓜子花生,放在桌上,招呼我们坐下。
他的眼圈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挂着笑了,那种庄稼人特有的笑,有点拘谨,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就一个劲儿地说“坐坐坐”。
我们坐着喝茶,嗑瓜子,聊了一会儿。
刘念坐到那把铺着红布的椅子上,坐得很直,背靠着椅背,看着堂屋里的供桌和香炉,像是在看一样完全不陌生的东西。
走的时候,刘德厚非要塞给我一个红包。
厚厚的,捏着就知道不少。
“刘叔,这太多了。”我说。
“不多不多。”他硬塞给我,“您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这点钱不算啥。刘念她妈走得早,我也不会带孩子,这些年亏欠了她。要不是您……”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
我没再推辞,收下了。
车子开出刘家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晨雾散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路边的杨树一排一排的,光秃秃的树干在阳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像是一根根黑色的琴弦,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是在弹奏什么。
栓柱开着车,哼着小曲,心情很好的样子。
“阳哥,”他忽然说,“刘念那丫头,哭起来真难看。”
我看了他一眼:“你哭起来好看?”
栓柱嘿嘿笑了。
玄阳子坐在后座,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地里的积雪正在化,黑土地露出来了,一块一块的,像是一张被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地图。
有些地里已经有人了,赶着牛,扶着犁,在黑土地上犁出一道一道的沟。
牛走得很慢,犁铧翻起黑土,土腥味儿从车窗飘进来,和车里的暖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那位的脾气,不太好。”
可今天常六爷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像脾气不好的样子。
他跟刘念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带着心疼,带着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满足。
也许是因为等到了吧。
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车子停在院门口。
爷爷还站在那棵老树下,穿着那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拄着拐棍。
他看着我们的车停下来,看着我们从车上下来,看着栓柱从后备箱搬东西。
他什么也没问。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爷,立完了。”
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