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刘念那边算是完事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常六爷来了,跟她说了一会儿话,把话说开了。”
爷爷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栓柱身上。
栓柱正抱着一袋子东西从后备箱往院子里搬,那袋子挺沉,他抱着有点吃力,走路歪歪扭扭的,差点绊了一跤。
爷爷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玄阳子也从车上下来了,手里拎着他那个破旧的布包,冲爷爷点了点头。
爷爷也冲他点了点头。
“进去吧。”说着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外头冷。”
我觉得这老爷子语气有点不对,以前每回我回来,他都要问一句“办完了?”“办妥了?”“顺利不?”之类的话,今天啥也没说。
这不像他。
心里的那股怪异更重了。
栓柱把东西放进堂屋,又出来搬第二趟。
玄阳子没进屋,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榆树发呆。
他的目光落在树干上,像是在研究树皮上的纹路,又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
我站在院门口,没动。
栓柱从我身边走过,小声说了一句:“阳哥,爷爷好像心情不好?”
我没接话。
爷爷进了堂屋,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是他的,坐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藤条编的,扶手磨得光滑发亮。
他坐下以后没去端茶杯,也没去拿旱烟袋,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炉子里的火。
炉火烧得挺旺,火苗舔着炉盖,发出呼呼的响声,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的。
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特别深,不是那种一层一层的褶子,是深的、宽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条都刻着他的岁数。
我跟进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爷,您是不是有啥心事?”
他没说话,还是看着炉子。
我要了摇头就直接开口道。“我打算进一趟后山。就是西边那座,小时候您带我去看祖坟的那座山。”
爷爷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炉火映着他的眼睛,那双混浊的眼球里,映着跳动的火焰,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压下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没有续热水,就那么喝了。
“去那干啥?”他放下杯子,声音有点闷,不像是问我,倒像是自言自语。
“找静姐。”我说,“陈建安查到了,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条山沟子。有人看见她的车往那个方向去了。那条山沟子的尽头,就是后山。”
桌上那杯凉茶里的茶叶梗浮浮沉沉的,像是不愿意沉到底,又不甘心浮在上面。
我盯着那一根茶叶梗看了几秒钟,继续说道:“陈建安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他既然查到了这个地方还说有人看到静姐进去了,我想那么真的有人在那个地方看见她了。”
爷爷没回答。
烟在他面前升起来,慢腾腾的,慢得像老牛拉车,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就散了,碎成几缕细丝,消失在天花板的影子里。
“那座山,”他终于开口了,“你多久没去了?”
“二十多年了。小时候您带我去过一回,后来再也没去过。”
“那你记得路不?”
“记得。从刘家屯往北,过了那条干河沟,有一条岔路,拐进去一直走,走到车开不动的地方,就是山脚下了。”
爷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旱烟袋。
烟已经灭了,他也没重新点。
他把烟袋搁在桌上,两只手拢在一起,搓了搓,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是干枯的树根,曲里拐弯的。
“那个地方,”他说,“没啥好看的。你去了也白去。”
“为啥?”
他没回答。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柴烧断了,火星子蹦出来,落在炉子前面的地上,闪了两下就灭了。
“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看着他,“您是不是知道静姐为什么去那座山?您是不是知道她去找什么?”
爷爷没说话。
“陈建安跟我说了,静姐的车在那个地方失踪的。人不见了,车也不见了,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在公安系统里查了所有的监控、所有的卡口、所有的交通记录,她的车出了城以后一直往南开,开到刘家屯往北的那个岔路口,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是监控坏了,不是摄像头没拍到,是那辆车走的那条路根本就没有监控,因为那条路的尽头就是荒山,根本没有人住,也没有人会在那个地方设监控。“
爷爷沉默着。
屋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得能听见栓柱在厨房里烧水的声音,水壶盖被蒸汽顶着,咯咯咯地响,像是一只在打呼噜的猫。
安静得能听见玄阳子在院子里踱步的声音,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嚓嚓的,一下一下的。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不急不慢的。
不知过了多久。
”当年你爸,也去过那座山。“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去找啥?“
爷爷没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布包,红布的,已经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布包很鼓的,像是装着什么硬东西。
”这是你爸留下来的。“爷爷说,”他临走那天晚上,把这个交给我。说要是有一天你也去了那座山,就把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个布包,伸出手,没敢拿。
”这是啥?“
”你自己看。“
我拿起布包,解开系着的红绳,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玉不大,比大拇指也就粗一点点,薄薄的,颜色发白,不是那种羊脂白,是那种透着青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的白。
玉上刻着一个符号,线条弯弯曲曲的绕在一起,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