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林见闻予脸色急变,以为她担心家人,马上安慰她说:
“他们和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的倭寇不一样,昨天登陆动静大,上岸来又专找富户和军户抢马,小沙镇上的百姓反而得了机会,四散逃走不少。如果抓到了人,他们哪还会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也许你家人都逃了……”
闻予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仅手脚快,脑子也挺灵活,是个可造之材。
闻予对祝林交代道:
“我还有事,马上就得走,你也赶紧离开吧,就怕那些倭寇回来报复。往官道一路往北走,我刚从那边过来,暂时没有危险……县城那边程大人开了城门接纳百姓,如果你们愿意,去那里暂时安全。”
祝林反而有点犹豫:“可我……”
闻予明白他的想法,正色道:
“现在这外面的情况这么差,大人那边正是用人的时候,不会计较你之前的作为!有私心、害怕倭寇是人之常情,但你显然是有能力的,刚才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也没了命,你们这些人也只会落得跟村长一样的下场……”
祝林脸上再次露出惧色。
“所以你还不愿意报效官府么?你也看到了,一味躲藏软弱只能被倭寇当猪牛一样屠杀,拿起手中的刀,还能拼一拼保护家人乡亲。”
祝林被她鼓舞,立刻应道:
“我明白,我马上就去,今后大人要怎么罚我都认!”
闻予没什么能给他作为凭据的,只能撕下一个袖子递给他,反正这衣服全是血也不能再穿了,但她今早出来,程允是认得她这身衣服的。
她说道:
“跟程大人说,是我举荐你的,把这边的事跟他说明白,尤其是火炮的事,一定要提醒他早做防范!”
祝林应承了,最后还不忘提醒她:
“村长家的二赖子最是贪生怕死,他说带他们去找船匠,说不定就引着那几个倭寇去你家了。闻姑娘,你、你千万当心!”
闻予点头,抓紧时间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再啃了几口干粮,总算恢复了些体力,准备再次出发。
倭寇的两把野太刀是好东西,她给祝林留了一把,自己拿了一把,找到桑雪,再次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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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镇的情况果然跟祝林说的差不多,大多数人在那一炮的威力下都避走得差不多了,而宗像家族既然怀有目的上岸,也不会一上来就打家劫舍,给了大家充分逃亡的时间。
闻予特地往港口绕了一趟,因为她要亲眼确认一件事。
此时的港口早没了往日的人烟,岸边码头泊着一条大船,遥遥可见,虽然不比当日的水月号,可是在海禁的当下,这样的船还是非常打眼。
闻予几乎第一眼就确定了她的猜测。
这条船她很眼熟……
因为这是梁隗的船!
当日他们一行人就是坐着这条船去打捞所谓的沉船宝藏,也是在这条船上,她被吕颐真“截走”,而后来,丘棪为了救她被梁隗趁火打劫留下一枚火炮,那枚火炮正是被梁隗装备在了这条船上!
祝林所说都是真的。
闻予藏在闻家船坞后的树下,有些颓然地闭了闭眼,觉得世上的事还真是环环相扣,一个巧合,在蝴蝶翅膀的扇动下就能造成今日这般局面。
梁隗的船被宗像九郎夺走驶来此处的原因,不太会有别的可能性了。
火炮太重要,是绝对不能落在旁人手里的,吕颐真命根子一样看着的东西,梁隗多少年求不得的东西,他怎会轻易给出去?既然他最重要的东西在这里,就说明他大概已经死于倭寇之手了。
双屿岛……也不知如今是个怎样的景象。
闻予突然又反应过来,如果双屿岛陷落,那有些事就根本瞒不住,比如这火炮的来历,比如当时帮忙改造这条船装配的火炮的人……
那时候她身陷平江岛,而除了她,唯一有能力帮梁隗做那些事的人……
答案很明白了。
倭寇要找的船匠不是她,不是闻家,是季元!
当初帮梁隗按着水月号改造装配火炮的人是季元!
闻予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知道闻家人或许因此逃过一劫,她心中有些庆幸,可季元也是自己的朋友,更是未来妹夫,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即便知道此时倭寇应该正在四处扫荡,她也不得不冒着风险回闻家和季元家都去走一圈。
正欲离开,突然听到了什么声响。
回过头却只剩北风呼啸,好像只是她的幻听。
此时的海边空无一人,因为昨日都被吓跑了,而倭船上多半留着了望的人,谁敢靠近?连她也只敢把桑雪藏在后头树林里,自己仗着对地形的熟悉蹭着墙根过来看一眼。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自家船坞上。
闻家的船坞在几日前,交付最后一批飞廉后就彻底大扫除一番整修打烊了,只等来年再营业,这镇上的船坞其实已经属他们家关的最晚,很多人家一到秋天,船坞就可能做别的用处了,反正都没有生意,哪怕晒咸鱼晒肉干都是好的。
船坞北墙那里有个小气窗,小时候原主和闻姝经常在这里玩,从外头扔东西进去,惹得里面闻周氏骂骂咧咧跑出来抓人。
她心中有个猜测,惊喜的情绪瞬间闪过,但还是不敢托大,随手捡了个石子,瞄准那气窗打进去。
不多时,里头果然有了动静。
好样的闻姝!
知道带一家人躲来这里,谁教她玩的这一手灯下黑。
好在此时越来越接近傍晚,倭寇也不见得时刻派人盯着这里,她冒险奔跑穿越过没有树木遮挡的空地,贴着船坞后门。
“闻姝,是我。”
她低声对着门缝道。
后门打开,她被里面的人一把拉进去,跟着就被闻姝用力狠狠抱住,对方一个埋头就在她肩上痛哭起来。
“吓死人了,吓死人了!闻予,你去哪里了!呜呜呜呜!”
闻予:“……”
这样的温香软玉抱满怀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闻妙也已经扑过来抱着闻予的腿哭,只是她含蓄,知道不能哭出声。
闻予忙道:“嘘,噤声!想引来倭寇?”
闻姝立刻不敢哭了。
从自己身上揪下来牛皮糖一样的人,闻予环顾四周,只见闻定国夫妻、何秀姑都在,每个人都脸色憔悴双眼通红,但好歹没出什么事。
三个人都张着嘴想说话,闻予压低声音先回答:“我父亲很好,祖母和闻情也都好。你们怎么会躲来这里?对了闻姝,有没有看到季元?”
闻姝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从东侧隔间里转了出来:
“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