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差点忘了,当日丘棪和贾翎还给程允留了“遗产”的。
一听有火炮,原本丧气正在考虑是不是要携家眷赶紧跑路的李老爷等人倒是有点稳住了。
倭寇来了几条船,多少人,有没有火器,这些他们都不知道,贸然跑路万一没跑好就是相当于给人家直接送菜了,风险实在太大。
但是有火炮守城,那胜算就大大提高了。
一伙人又开始低头窃窃私语,最后又推出李老爷来说:
“大人心系百姓,实在是我定海县百姓之福,我们这些人不才,也愿意与大人共同进退,不管人力物力,都可以襄助一二!这个,火炮……可能一观?”
闻予:“……”
好个无耻老贼。
程允却点点头,然后朝闻予使了个眼色道:
“自然,正在库房,各位请吧。”
闻予明白了他这个眼色的意思,当初贾翎留下这架火炮,本来也就是充当抵押物的意思,不可能把炮弹尽数配齐了,也更不会想到这么快就能用到实战上去。
如今仅剩的这几枚弹药,和程允手下才训练了几天的两个半吊子炮兵,能给倭寇造成实际伤害的可能性恐怕不大,最多也就是震慑一下了。
但是唬这些见风使舵的乡绅富户还是够的。
他是让她别拆穿了。
闻予没想到程允这么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如今竟然也玩起腹黑来了。
“闻姑娘,适才你那番话,真叫在下开了眼界!”
唐有才听完全场,忍不住抚掌赞叹,佩服她小小女子,气节竟胜过在场所有人。
他又当真道:
“我身边这几位镖师,其实也……”
“唐先生。”
闻予打断他:“你身边不能缺人,你那些货物钱财更不能离人,我想程大人也能理解的。”
闻予先一步拒绝了他的好意,刚才唐有才帮她说话,已经算是尽一份力了,她不是真的想道德绑架人家下水,如果大势难敌,多他三五个镖师也起不到什么决定性作用。
“但是我有一个忙,如果方便的话,还请你能施以援手……能借我一匹马吗?”
唐有才惊道:“你要出城?!”
“是。”闻予果断道:“我一家老小泰半都在城外,小沙镇的港口必有倭寇上岸,时间不等人,我得尽快去救人。”
“你你你……”
唐有才也结巴了。
她一个小姑娘,打算去倭寇手里救人?
她拿什么救?
她以为倭寇是堂中那些老爷,能被她舌战群儒吗?
真不知道她是胆大还是鲁莽。
一道声音截断了唐有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劝。
“姑娘若不嫌弃,不如骑我的马去吧。”
两人回头,竟是去而复返的程允。
他刚摆脱了一干乡绅,此时背手而立,望着闻予眼带微笑。
-----------------
闻予想起来上次和程允见面,大概称得上是不欢而散,可谁知转眼就成了眼下这个情形。
危难之时,些许不重要的矛盾自然烟消云散。
他们此时是有着共同信念的同路人,这就够了。
程允替她扶正马鞍,亲自挂好水囊,甚至还给她拿了一顶上好的鼠裘披风御寒。
他全没了县太爷的体面,完全不介意给她做马夫,还不忘一遍殷殷叮嘱:
“若遇倭寇,不必惊惶,他们寻不到好马,多半是追不上你的。”
公廨里的马都派出去了,但他作为一县之主总是有马骑的。
君子六艺,他也不是真正的文弱书生,有时公干路远不便,骑马出行的时候也不在少数。
这匹马是温驯的母马,拱着他的手掌很亲人,额间生着一绺白毛。
他叫它桑雪。
桑雪不比公廨其他瘦马,养得油光水滑,四蹄生风,一看就不是寻常马种,闻予便知这大概是他家族给他派的“私车公用”。
“好,我明白的。”
她对他的嘱托全盘照收。
程允不曾像唐有才那般劝她,因为他知道闻予是劝不住的。
一个能够代替家中男子去服役的姑娘,一个能够面对堂中数位乡绅替他舌战群儒的姑娘,她需要的从来不是怜惜和保护。
他无法离开这里,就只能尽可能提供他所拥有的支持。
闻予正摸着桑雪的长脸建立感情,尽量减少它对自己的排斥。
现代的她喜欢极限运动,骑马自然也是会的。
只是古代的马和现代那些筛选过几百年基本没脾气的名贵进口马自然不同,骑法也大不相同,好在她早前借李虎的公家马、贾翎别院里的马练习过几次,技术称不上多好,却也能跑,否则今日她当真只能望门兴叹了。
程允又递出一把短刀给闻予,有些无语地换下了她随身携带的家里的杀鸡刀。
虽然是短刀,却也有她小臂长,已经开了刃,锋利非常。
“男人的兵器对你来说太费力气,不如用这个。”
他这般说着,又皱眉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
“但我希望你没有用到的时候。”
骑马最好的搭配是射箭,远程攻击简直是降维打击,可闻予最恼恨的就是自己没有提前学弓箭,如今抓瞎了。
但她本就擅长近身搏斗,这把短刀她用来正好。
她挥了两下,十分称手,由衷感谢道:
“程大人,多谢!我尽量完璧归赵!”
程允却苦笑摇头:
“闻姑娘,东西再好也不值得怜惜……只盼你,一切平安。”
她高坐于马上,仰着她那一向不知道低就的下巴。
他却在马下,仰望着她。
这古怪的错位,却让他没来由心跳失速。
这几日一直阴沉沉的天此际却总算有了些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光晕。
程允逆光而望,却看不清她的面容。
鬼使神差般,他又多说了句:
“上次跟姑娘说话时,我是负了气的。若定海得守,你我平安,我向你正式道歉。”
那时候有些话,大概他便说得出口了。
闻予不在乎地摆摆手,一提缰绳,桑雪立刻扬蹄长嘶。
她以为是什么事呢,生死面前,那些不痛不痒的小矛盾又算得上什么,她洒脱一笑:
“朋友之间小小龃龉,我早忘了,多谢大人借马,大人快去忙正事,我一定早去早回!”
说罢也不等他再回应,一甩马鞭,一人一马飞快冲了出去,往城门而去,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算是认他做朋友了。
程允却是又觉得好笑起来。
可他却又不止于想做朋友了……
小王书办几人已经等在身后,急得跺脚待命,程允整容,什么心思一应按下,转头严肃发出一连串命令:
“点了人手,随我亲自去城头!空出县衙,安置逃进城的百姓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