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爷的提案渐渐地被更多数人认可。
毕竟谁都不想丢下自己的家和产业,去赌一个可能性倭寇就正好会放过他家,何况如今冬日,上山的路不好走,家中有老人小孩的更清楚,这个天气老弱妇孺在外面过几夜只怕得去半条命。
所以大家宁愿出力出钱,一起努力。
“所以大人,城门关了吗?”
“已经关了吧?没关?大人还得尽快下令才是!”
“正是该加派人手,对了,外出探听消息的斥候回了吗?倭寇还有多久抵达城下?”
……
两派人无论怎么争论,说到底前提都是关城门。
甚至都开始催促程允要个明确回复了。
程允却始终不言
这时闻予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刺耳,因她是在场唯一不同的声音:
“关了城门,那外面的百姓怎么办?小沙镇、六横镇这几个村镇百姓的性命就不管了?”
几位老爷顿时就失了声。
他们所有的计划,都不曾考虑过城外百姓。
那城外百姓的生死,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随即就是李老爷站出来气势汹汹地指责道:
“你是哪家的小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我哪家的都不是。”
闻予环视在场,冷声道:
“几位打的算盘何妨说明白一点?不过就是希望倭寇在外头杀够了抢光了,然后就不会非要一意进城了,你们也就安全了。就这还值得讨论来讨论去的?你们若真有抵抗的心,组织了家里的打手家丁,随程大人的兵去滩头、去港口绞杀倭寇,怎么又不敢了呢?”
“你、你、你……”
李老爷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然后立刻转头去看程允:
“程大人,你听听这混账小子说的是什么话!他竟说要让我们去打倭寇?他当是好玩的呢!”
程允眸光微闪,意外也不意外,能够将他心中的话说出来的,除了她又会有谁呢?
闻予也不等程允回答,只继续道:
“怎么打不得?你看你身后的家丁,养得这么凶神恶煞的,打百姓有力气,打倭寇就不行?你没见程大人身边都没这么孔武有力的差役?就这般身量体型,还说要躲进梓荫山里去?到底谁躲谁啊,好笑不好笑!”
说得那几个本来要上去找她麻烦的家丁顿时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唐有才第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老爷立刻梗着老脸,恼羞成怒道:
“我我我……我凭什么用我的人去打倭寇!”
“那你凭什么叫大人关城门?那是你的城门么!这城不是外头百姓的?这门没有用他们交的赋税建造?你喜欢关门就去关自己家大门,喜欢躲山里自己出去躲,没人拦你!”
李老爷:“……”
程允的脸色微微动容。
满场众人,只有闻予明白他的心结所在。
是啊,他何曾想放弃那些没有城墙壁垒保护的百姓们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散出去大半巡检司的人手。
可是他也知道,若定海卫已然如他猜测的那般开门迎贼,他这里的巡检司祭出多少人都是不够的,别说取胜了,在倭寇长刀下能够活命的民兵,他心中有数,不足四分之一罢了。
他心下忧虑,唯一只怕到了最后,他也只能做下那个艰难的决定——抛弃少数人,保留多数人。
而现在堂中这些富户地主,更是他极需要稳住的定海县核心力量。
即便到了要放弃的时候,他也想越晚关城门越好,可他们这些人想的,自然是越早越好……
但闻予一顿乱拳,算是提前替他把这架吵了出来。
“啊,你是全丰鱼行的那个女掌柜!”
人群中总算有人认出了闻予。
“一个女娃!”
李老爷年纪大,嘴皮子不利索,说不过闻予,这会儿见有人叫破她身份,自觉总算抓住了她的小辫子,嚣张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一个女人竟敢登堂入室!一边去,我不和女人讲话!”
闻予当即就要给这糟老头子一个狗血淋头的待遇,谁知唐有才倒是先一步替闻予说话了:
“在下是男人,不才名下也有几家商行,更是定海船会的股东、主事之一,总能说话了吧?”
不等李老爷回应,他跟着就道:
“我倒认为这位闻当家说的不错,我带来的这几位镖师,也都是响当当的好汉,若大人有命,叫他们去和倭寇搏杀,我必定全力支持。几位好汉,但凡你们有伤有痛,一并金银抚恤,我姓唐的全认了,皆按照朝廷标准的三倍数目来!”
几位镖师立刻朗声应好。
有个镖师更是哼道:“倭寇难不成是什么钢筋铁骨,叫尔等鼠辈怕成这样!”
唐有才这才摸着胡子看向李、方两位耆老:
“所以,两位的意思呢?”
刚才还嚣张的几位老爷一时全闭了嘴,脸色更难看了。
闻予见唐有才顺利把人将了军,伸出大拇指给他点了个赞。
李老爷脸色忽青忽白的,他倒未必是没有家底,而是出于一种“凭什么要我去别人不去”以及“今年去打了明年还让我打吗”的心态,他们这种富贵的人,不怕倭寇隔三差五地来“乞讨”,反正他有财有人,只当打发要饭的。
他更怕的其实是此消彼长,一旦他家出了大力气,回头却被身后这些人得了便宜,过后反压他一头,那么他的家族从此就不能做这一县的领头羊了。
这种阴暗的人性在这些有身家有名望的人身上体现得格外淋漓尽致。
但李老爷到底是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立刻就又平静了下来,心道犯不着和一个外乡人纠缠不休,钻了对方下的套子。
他只将枪口对准了程允:
“程大人,我等聚在这里,是看着您的面子,是愿意为了官府出钱出力的,可这两个人在这里胡言乱语,一顿捣乱,全不把您放在眼里,您就这么纵容他们?寒了我们一干良民的心?今日您就说吧,这城门还关不关了!”
他身后的人也都反应过来,跟着应和,要求程允不理会闻予和唐有才,立刻关城门。
李老爷和方老爷此时也不吵了,迅速统一了阵线。
还有人开始攻击闻予和唐有才:
“你们这样挑唆大人,是要害了一城百姓的信命,当真自私无耻!”
“简直是定海县的罪人!”
“站着说话不腰疼……”
刚才跟着闻予一起进来的乡邻们,立刻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因为眼下最大的矛盾已经从如何守城变成了“要不要守城”。
程允一直以来的沉默,让他们生怕这位年轻的县太爷一个昏头,真的要大开城门迎接逃窜的百姓,然后拼尽全城之力去跟倭寇干仗。
闻予再次和程允对上了眼神。
不必多言,她知道程允的挣扎,也知道他此刻的理智与情感大概正在激烈斗争。
闻予对周遭的谩骂充耳不闻,要不是唐有才带着的那几个镖师,只怕面前这些气红了眼的人就要上来揍她了。
更多人的向程允施压,轮番地道德绑架。
一口一个“大人你不能弃全城百姓不顾”“大人你不能想救城外的,就不顾城内的”“大人你是我们的父母官,手上捏着的可是我们的性命”,就是不愿意自私又坦诚地说一句“我的财产和性命就是比外面那些贱民的命重要”。
“呵。”
闻予突然笑了。
四周的吵嚷声依然不绝。
“闭嘴!”
程允突然大声呵斥。
全场静了一瞬。
从来没人见过程允这样温和的君子露出这般怒容。
他的眼神却是望着闻予的。
带着些许哀愁、愤懑和痛苦……
有些话,他不必问出口,但满场的人,只有她懂,也只有她能回答。
闻予挥开众人,走到程允面前,微微仰头问道:
“程大人,我这里有一个问题还请你解答……假设今日有一辆急速飞驰的马车已然失控,在它的行进路线上,左边路上被绑了五个人,马车撞过去,这些人都会死。而右边则只绑了一个人,现在你有机会可以影响这辆马车的左右方向,但你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走哪边?”
“左边,杀了五个人,一个人活;右边,杀了一个人,但五个人活。”
其他人也安静了。
大家都听明白了,现在的城门其实就是这辆马车。
打开门,少数百姓可以逃进城,可他们一城人可能都会死于倭寇刀下;不开门,城外百姓都被放弃,但这一城人可以保留。
“这、这还用选么……自然是选伤亡少的那边了。”
有人低声喃喃。
这是从将伤害降到最低的角度出发,这个答案也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李老爷却有不同想法,他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又故意在挖坑,立刻找补说:
“就事论事,得看那一人和五人哪方更重要,若那一人是程大人,便是牺牲五个十个平民也是值得的!”
这就是从人的价值判断出发了。
但这话大家谁也没有异议。
众生从来不平等,人本就有高低贵贱。
只是大家都是体面人,不好放在明面上说罢了。
可李老爷这些人,骨子里信奉的就是这套规矩,他自认他们的命就是高于普通百姓的。
闻予却是望着程允,眼神平静地追问:
“所以程大人……你会怎么选呢?”
程允嘴唇翕动,最终却是反问:
“闻姑娘,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么?”
她明知道他答不出的。
她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告诉他……她的答案。
闻予笑了。
笑得张扬,笑得放肆,是完全不同于周围那些胆怯彷徨之人的神采飞扬。
她环视四周,话音落地有声:
“我的选择是……不选!”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程允,下面这些话,只是说给他听的。
“我既不是驾车的人,也不是绑人的人,我为什么要承担所有人的生死?我凭什么负责这么多条性命?”
“这是人的生命,每个人仅此一条的,生命!”
“大人知道生命是什么吗?血肉滋养,日月精华,代代传承,多么艰难数十年才养出来的一个人的生命,为什么可以如此轻易被拿来衡量比较?”
“又为什么又会被交到一个人的手上去轻易裁夺?”
“这是谁给的权力!”
她的这几句反问,字字如千斤,顿时沉重地压在了程允的心上,几乎叫他在一瞬间狼狈地无法再直视她的目光。
在闻予的世界里,生命从来不是能够用来比较的东西。
一条命贱,十条命贵?
平民的命贱,贵族的命贵?
女人的命贱,男人的命贵?
老人的命贱,青年的命贵?
这是谁定下的规矩?又凭什么定这样的规矩?
等一刀下去身首分离,死亡和鲜血会告诉你到底谁贵谁贱。
谁的脖子都不是铁做的,肉体凡胎,生死面前,人人平等。
“所以这题根本就不应该成立,如果硬让我选……我会说,能救哪个是哪个。”
“我眼前的是一个人,我就救那一个人,我眼前的是那五个人,我就救那五个人。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能救,而另一边的人死了,是因为我救不了,我做不到,就这么简单!”
程允瞳孔微缩,深受震撼。
闻予又指着李老爷、方老爷这些人,朗声道:
“你们这些人,因为自己的卑劣和怯懦,就将责任和希望压在有道德的人身上。程大人是读书人,是父母官,可他也是个人,和我们一样,普普通通的人!他凭什么要背负起这么多人的性命,你们死不死的,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救你,是他能做到,他不救你,就是他杀了你们吗?天下间何曾有这样的道理!”
程允面临的困境,就是他将自己的道德水准定得太高,他想救太多人了,哪怕多死一个人,他都将其视为自己的罪责。
在太平盛世,他这样的心肠,自然能使他成为一个好父母官,可在战乱时刻,这无疑是牵制他的死穴,乃至于今日被这波利己主义的小市民群体狠狠牵绊住脚步。
“你、我……”
“我、你……”
李、方几人张口结舌,你我半天,却是说不出半点驳斥的道理。
因为闻予这道理,本来就是对的,就连饱读圣贤书的程允都驳不倒。
圣贤书教他做圣人,却不能教他怎样处理这种问题,可闻予却教他,生死危难之际,没有圣人没有贤者,大家都只是……一个人罢了。
程允恍然大悟,才发觉自己走进了怎样的死胡同。
他闭了闭眼,再一睁眼,心中已然清明。
是啊,为什么他要去为还没到来的死亡提前背负罪责?
他能救谁,就救谁,他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到了此刻,哪怕有多一个百姓逃进城来,也是他多救了一个人。
哪怕到了最后,这个城被倭寇攻破没有守住,也是他能力不足,做不到,而非是他程允去送他们赴死的。
他总想去找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是如果根本就没有这种方法存在呢?
就像马车下的人注定无法全都得救。
他终于一扫颓唐,整整官袍,朗声道:
“传我的令给守城官兵,不得关城门,凡有百姓在城外求助,立刻相助,不得拖延!”
仅剩的差役刚应声,小王书办却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主动领命:
“我去传令!”
李、方几人还要再说,却被程允怼回去:
“此时城内百姓,若有意出门去救人也好、逃命也罢,我都不阻拦,但若得确切消息,倭寇出现于十里地外,我就会紧闭城门,守好这一城百姓和诸位的财产!”
这样的结局显然不是李老爷等人想要的,可刚才闻予那番话出来,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这把他们赢不了了。
程允跟着又下最后一道命令:
“还剩下的当班差役听令,开库房,将那枚火炮——请出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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