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和阿水回到小院洗漱。
天色已经黑了。
匠户们,即便是女匠户辛劳了一天,大家抓紧时间也是想早点休息,当然也有几个喜欢就着昏暗灯油做针线的,往往能换来通铺邻居的白眼。
阿水本来还是有些忐忑的,闻予却淡定地好像回自己家一样。
阿水手上还端着一碗喷香扑鼻的肉,她不理解,闻予说这是拿给自己堂兄的,怎么这会儿却又带回小院里来了?
没见这碗肉一进房门,好几个人的眼珠子都黏过来了。
即便曹氏是甲长,有旁人三不五时的“孝敬”,却也没那个条件时常能吃上肉的。
这丫头片子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孙大娘和云嫂子两个人见到闻予就目光躲闪了起来,两人还跟邻铺搭上了话,不像适才被排挤的模样。
闻予勾了勾唇。
她把那碗肉放到了桌上。
众人的视线也跟着落到了桌上。
到底是曹氏的“武将”先忍不住了,剔着牙走了过来,朝闻予道:
“丫头,懂不懂长幼尊卑的?有好东西吃独食,什么家风教养?没见曹姐为咱们一屋子人忙里忙外的,你识相点的赶紧去认个错道个歉,把东西送上,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闻予在床铺上坐下,一边整理自己的行囊,一边反问:
“我要道什么歉?你展开说说。”
“你个死丫头,嘴硬是吧!”
大婶直接上手来抓闻予肩膀,才堪堪碰到,闻予一下就扣住了她的手,跟着手腕一转,哀嚎声起,那大婶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一屋子人顿时都瞪大了眼睛。
闻予没啰嗦,一手继续拧着对方的手,一手抖落了自己的包袱,笑道:
“我是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向曹甲长道歉的,不过有件事,倒是要先问问曹甲长,我包袱里的东西呢?两串铜钱,三块米糕,都不见了,要不先主持下公道?”
曹氏脸色一变。
她的“文臣”先一步站出来了,抢白道:
“你什么意思?这屋里姐妹们都看着,谁会拿你东西!大家都起来说说,有没有人看到她东西丢了?谁知道她是不是贼喊捉贼!”
闻予视线扫过众人,果然见到一屋子女人纷纷低下头,尤其是孙大娘和云嫂子两个不擅长做贼的,头都快埋进胸口了。
这位文臣姐倒是也算有点脑筋,众人全做伪证,自然也就成了实证。
她叉腰睥睨闻予,觉得她一定没法子。
那钱就是她们拿了又怎样?
那糕点就是她们吃了又怎样?
那是她的两个好老乡亲自送过来的,连自己老乡都不站在她那边,她还怎么闹腾?
闻予放开还在嗷嗷叫的武将大娘,一步步向这位文臣姐走过去。
对方气势顿时有些架不住了,尖利着嗓子叫道:
“你、你还想打人!这里是船厂,你、你——啊!!”
一声凄厉的叫声,她直接被闻予扭了胳膊一推,顿时和适才那大婶两个人文臣武将跪作一地了。
闻予拍拍手。
其实她也不需要有法子。
就屋里这几个人都不必她动真格的。
立刻有胆子小的已经克制不住冲出去门去了,还有曹氏的声音响起:“反了天了,快去请厢长来!”
……
陈氏今日第二次来女厢的宿舍,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那边厢闻予小试牛刀,立刻便没人再敢与她动手,甚至连口角都不曾发生。
平时受曹氏庇佑的人都缩在她那方,只有闻予一个人大刺刺坐在桌前,阿水满脸敬佩地给她倒了碗热水。
陈氏见到的就是这种1v15的场面。
曹氏见左膀右臂被折断,也只能自己上了,抢先就跟陈氏狠狠告了闻予一状。
闻予等她耐心说完,等到陈氏看过来的时候只道:
“陈厢长,我只说一句,我家是捻匠,有个习惯,就是铜钱都会用桐油浸泡一下。说再多也不如让大家把铜钱拿出来,准备一盆清水,掷入铜钱,一看便知。”
陈氏的目光再次转向曹氏。
天气尚未入春,她额头上却隐约可见一层薄汗。
曹氏的心理素质却比闻予想象的还要薄弱。
“我、我……”
我了半天,却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种情状,陈氏哪里会不清楚。
“都出去。”
陈氏一声令下,屋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陈氏只冷眼看着曹氏不再说话。
闻予则继续喝水。
而曹氏的心理防线崩溃地又快又急。
“还不拿出来?”
随着陈氏一声惊雷似得拍桌,曹氏浑身一颤,跟着就哆嗦地就捧出了两吊铜钱,以及吃剩的一块糕点。
“陈、陈厢长,都是外面徐大脚、林樱桃那两个女人撺掇的,我、我也是……”
“曹阿梅!”陈氏冷笑:“你就是这么做这个甲长的?在船厂做贼,是可以直接叫外头那些军士将你锁了抓走的,你猪油糊了心了!”
今日没叫指挥厅的人来,已经是给她法外开恩了。
曹氏闻言,更是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只求陈氏饶她这一次。
陈氏一把甩开了人,整整衣服,对趴在自己膝边的曹氏道:
“行了,收收你的鼻涕眼泪,叫小妹子看笑话。去,你求求她,这事说不定还有转圜。”
曹氏立刻膝行至闻予面前,一直高冷的脸色也不再摆了,一口一个“闻姑娘”“好妹妹”地求饶。
闻予看着这一幕,心道陈氏这个厢长不愧做了这么些年,在惩治人方面倒还算有点水平。
她对上陈氏的眼睛,两人心照不宣。
陈氏的意思很明白:姐已经给你做主了,但今天这事,妹子给个面子,就别出这个门了吧。
闻予接过两串铜钱——上面哪有什么桐油,不过是诈曹氏的罢了。
可谁知道她竟连一刻钟都顶不过。
闻予一把扶起曹氏,转了脸色道:
“都是一屋子姐妹,曹甲长言重了,有误会说清楚就好,一起为船厂做事才是正经道理。”
曹氏都愣了下,甚至都有点不敢相信,竟然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闻予从来就不想闹大。
曹氏不过小虾米,用她来拿捏陈氏,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陈氏也是个人精,哪里不懂闻予的意思,可暗恨曹氏愚蠢,没看透别人底细就轻易下手,反被抓了个大把柄。
她不由有点气不顺:
“闻予年纪虽小,这气量可不一般。曹阿梅,你可得多学学了。”
这丫头若说白天以钱财示好,让自己对她另眼相看,那么此时她用曹氏来拿捏自己,就是让人刮目相看了。
女厢里就这么多匠户,大家本质上是没有利益冲突的,闻予是在明确地告诉自己,曹氏这样的人她有的是办法对付,但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她陈氏这个厢长,理应先辖制好自己的人。
这么个丫头,怕不安于做一个平凡的匠户女。
只有曹氏确实被吓了个透心凉,同时又默默恨上了孙大娘和云嫂子。
而对闻予,自今日过后,她是一点欺负的心思都不敢有了。
曹氏偷钱的事轻轻揭过,但闻予的要求并没有算完。
“陈厢长,你也看到了,我在这里住着确实不大方便。所以你看外头那房子……”
陈氏脸皮抽了抽:
“明天就给你赁好新屋。”
“那就多谢厢长了。哦对了,还有这一碗肉,方便的话请您捎给我兄长?”
陈氏:“……”
她把自己当什么了!
但是没办法,她捏着鼻子也得应了。
到了最后,陈氏只能端着一碗肉给闻予当人肉快递员去了。
阿水简直不敢相信,默默拉着闻予的袖子问:
“闻予,你会算命?你把那碗肉拿回来,就是想着让陈厢长给你去送的?”
可是这可能么?
她怎么会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我又不是神仙。”
闻予说道,然后看了一眼不敢再和自己对视的曹氏,微笑道:
“这不是多亏曹甲长帮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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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自然睡得不算好,但曹氏经过晚上“抓贼”的一番心理承受能力过山车,已经主动调换了最好的铺盖给闻予,再加上陈氏支援的新被褥,闻予这住宿条件其实比其他人已经好上不少了。
只是早上起床时,她还是难免顶了两个黑眼圈。
梦回第一天穿越时睡的硬板床。
船厂里船匠的劳作十分辛苦,基本上每日卯时就要点名上工,一直干到酉时收工,且还有监工、作头巡视验收,若偷懒耍滑,完不成分配的任务,还有会严格的处罚。
按照规矩,本地的住坐匠每月需要在船厂服役十天,而闻予他们这些外地来的轮班匠,则要每月服役十五至二十天。
至于这剩下的时间,也不是让你休息的,还是那句话,因为船厂不付你工钱,总得留些余地让你可以自行营生。
做力夫、接私活都随你,只要在船厂的规定下,及时汇报登记就可以了。
阿水被分配在油漆作坊,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
闻予熟门熟路地去了厨房。
孙大娘、云嫂子两人在漏风的门边熬了一夜,一早便迟到了,换来了工头的好一番责骂。
厨房里的活计也并不轻松,她们两个少了孝敬,甚至连烧火这种能取暖的好工作都轮不上。
清理泔水、喂猪种菜、劈柴杀鸡倒是轮得上。
只有闻予能够得到工头笑眯眯的款待,分配到了相对最省事的捡菜活计。
闻予倒也并不是怕吃苦,当初跟着邹渠学捻船的时候,几天都是她亲自上手的,否则以当时闻周氏对她的刁难程度,早按着一天三顿插腰骂街了。
只是没有必要的苦她不会吃,她志不在厨房。
这般待遇差别,孙大娘和云嫂子难免有点破防,加上两人昨天“叛变”,结果却两头不讨好,不仅再也得不到闻予的老乡关怀,更是被曹氏的跟班们迁怒,落得了昨天以前阿水的待遇。
“她这么花钱,无底洞似的,又能经得起多久糟蹋?”
云嫂子酸溜溜地抱怨。
孙大娘一边通红着手搓手里的腌酸菜,一边也嘟囔:
“这么败家的丫头,也就闻家宠着,等嫁了人,哪个夫家容得下?哦也难说,听说这年纪还没定亲呢!”
云嫂子是有儿子的,当初就是舍不得十三岁的儿子和瘸腿丈夫来服役,她才自己报名,上赶着来为夫家做贡献。
一听孙大娘这话,她顿时就婆婆病上身了,点头评价道:
“……难怪了!要是我家常哥儿以后娶妻,我可不能同意娶这样的!”
……
闻予可管不上两位老乡对自己的蛐蛐。
她们说什么她多半都能猜到,在这些大娘大嫂口中来来回回、对她这等人最严重的天谴不过就是“嫁不出去”“没有人要”。
不知感恩的精神男人她也算见多了,当初面对闻家人那是没办法,至于其他人,自己可没那管教的义务。
到了中午时分,闻予才刚在厨房凑活吃了几口饭,陈氏却露面了。
她特地来寻她,不像是特地为着房子的事。
陈氏面色凝重,再次确认了一遍:
“三厢四甲十八号闻情,是你哥哥吧?”
闻予一怔:
“不错。他怎么了?”
陈氏面带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原是没有这个先例的,但我念你们兄妹情深,特地给你求了个恩典……跟我走一趟吧,他这会儿出了点事。”
闻予“啊”了下,心道莫非是自己乌鸦嘴这么快显灵了。
两人边走边说。
“他难道是,癫痫病又复发了?”
天知道,闻情活蹦乱跳地跟只猴子似的,哪有什么癫痫。
可见背后胡诌容易一语成谶。
那谎倒是没戳破,陈氏回道:
“病倒是没发作……等见面你就知道了,对了,身上还有银钱吧?”
陈氏叫闻予备着银钱倒也算是善意提醒。
因为匠户在船厂看病吃药,也是要自费的。
而此时没有上工的闻情,正捂着脑袋躺在床上哀哀叫着,鼻子里还塞了两管布帛,看起来有几分可笑——但没法子,鼻血止不住。
原本一张唇红齿白的娃娃脸现如今肿成了个猪头。
竟是被人打成了这个样子!